《萬象歸真訣》的第一次完整運轉,是在一個月後。
那天姬逍遙在後山修煉,從清晨到日暮。他在老鬆樹下找到一塊平坦的石頭,石麵上覆著薄薄的青苔,坐上去涼絲絲的。他盤腿坐好,麵前放著一張陣盤,陣盤上的紋路在日光下泛著銀色的微光。陽光從鬆針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的衣服上畫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活的一樣。遠處有鳥叫,有蟲鳴,有風吹過鬆林的濤聲。他慢慢閉上眼睛,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外麵,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回到體內。
他一遍又一遍地運轉靈力,記錄資料,調整引數。靈力在經脈裏流動,像一條小河在摸索著尋找入海的路。他試了三百多種靈力頻率,從低沉到高亢,從緩慢到急促,每一種都仔仔細細地記錄在本子上,旁邊標注著感受和反應。他試了兩百多條執行路徑,有些是功法上寫的,規規矩矩;有些是他自己推演的,大膽到近乎狂妄。他試了一百多種流速組合,從涓涓細流到奔騰急湍,從勻速到變速,每一種組合都意味著一次全新的嚐試。
大部分都失敗了。靈力在經脈中卡住,像石頭堵住了河道;倒流回來,像浪頭撞上了堤壩;紊亂亂竄,像受驚的野獸在籠子裏橫衝直撞。每一次失敗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有的像針紮,有的像火燒,有的像有人拿鈍刀子在骨頭上慢慢磨。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跡。他的嘴唇咬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鹹腥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節因為握筆太久而僵硬痠痛,但握著陣筆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他沒有停。他咬著牙,忍著痛,把每一次失敗都當作一次收獲——靈力在哪個位置卡住的,當時頻率是多少,流速是多少,疼痛是什麽性質——他一條一條地記,一字一字地寫,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每碰一次壁,就在牆上刻一道記號。
第五十七次,成功了。靈力走完了完整的迴圈。從丹田出發,緩緩上行,經過十二正經,像十二條支流各自蜿蜒;再轉入奇經八脈,在那些更隱秘、更幽深的河道裏穿行;最後匯聚回來,回到丹田。很慢,像一條在旱季裏掙紮的溪流。很弱,像一根在風中搖搖欲滅的燭火。但它走完了。那一刻,他感覺到靈力在丹田裏凝聚,像一滴水從高處落下,落在平靜的湖麵上,泛起一圈細細的漣漪。那一滴靈力很微小,微小到幾乎感覺不到,像一粒塵埃落在掌心。但它在那裏。像一顆種子,埋在冬天的泥土裏,安安靜靜地,等著春天。
他睜開眼睛,發現天已經黑了。月亮掛在樹梢上,光淡淡的,把鬆針鍍上了一層銀邊。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布滿了整個天空,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鑽。嶽破天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著什麽——仔細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個小人,旁邊寫著“姬逍遙”三個字,還畫了一圈放射狀的線條,大概是表示頭發炸開的樣子。看到他睜開眼睛,嶽破天抬起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練完了?”“嗯。”“怎麽樣?”“第一次迭代完成了。”“厲害嗎?”嶽破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姬逍遙沉默了一瞬。“不厲害。很弱。比築基一層的還弱。”
嶽破天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隻是歪著頭看他。“那你高興什麽?”
姬逍遙抬起頭,看著天空。月亮很圓,很亮,清輝灑下來,把整個後山都照得朦朦朧朧的。他想起這一個月的夜晚,想起那些失敗、疼痛、記錄、重來。他想起每一次靈力卡住時的挫敗,想起每一次調整引數時的期待,想起深夜裏一個人坐在燈下整理資料時,窗外萬籟俱寂,隻有自己的呼吸聲。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確定的笑。
“因為我知道它會變強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
嶽破天看著他,也笑了。他扔掉手裏的樹枝,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朝姬逍遙伸出手。“那就好。走,吃飯去!胖叔今天做了紅燒肉!我去廚房偷看了一眼,那肉燉得,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能飄出二裏地!再不去連湯汁都沒了!”
姬逍遙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兩個人拍了拍身上的土,嶽破天的衣服後麵蹭了一大片泥,他自己渾然不覺。嶽破天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很大,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落在後頭。姬逍遙走在後麵,月光照著他們的背影,一前一後,拉得很長很長,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山腳,像兩條並行的路,在月色裏安靜地鋪展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