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逍遙死的時候，辦公室裏隻有他一個人。
那是十一月的一個深夜。窗外的高架橋上偶爾駛過一輛車，車燈在玻璃幕牆上劃出一道蒼白的光，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整棟三十二層的寫字樓，隻有十八層的一個角落還亮著燈。那盞慘白的LED燈管，照得姬逍遙的臉沒有一點血色。
他的眼睛幹澀得像砂紙，太陽穴在突突地跳，頸椎發出細微的哢哢聲。胃已經疼了三個小時了，那種隱隱的、鈍鈍的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慢慢啃食。桌上放著半盒已經涼透的炒飯，是下午六點外賣送來的，他隻吃了一口就被叫去開會，回來就忘了。現在炒飯的表麵結了一層硬殼，油花凝固成白色的斑點。
螢幕上是一份改了十七版的方案。檔案的標題寫著“最終版”，但姬逍遙知道，這不會是最終版。遊標在檔案末尾閃爍，那裏有一行紅色的批註，是老闆下午六點加的——“再改”。沒有理由，沒有說明，沒有“哪裏需要改”。就是“再改”。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網布已經塌陷了，裏麵的海綿碎成渣，每次靠上去都會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想起三年前剛進公司的時候，陳實拍著他的肩膀說：“逍遙，以後咱倆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他信了。他們一起熬過通宵，一起在樓頂抽煙，一起罵老闆。他以為那是友誼。
三天前，陳實說：“逍遙，這個單子咱倆一起扛，成了平分，敗了一起扛。”他把方案中最核心的部分交給了陳實。然後陳實帶著那部分方案，跳槽去了競爭對手的公司。單子丟了。老闆在晨會上拍著桌子問誰負責，陳實站起來說：“逍遙負責的核心部分。我提醒過他，但他沒聽。”
全會議室的人都看著姬逍遙。沒有人說話。那些曾經一起加班、一起點外賣、一起罵老闆的同事，此刻都低著頭，看著桌麵，像一群沉默的雕塑。
姬逍遙沒有解釋。他習慣了。三年了，在這家公司，他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場景。出事了，推一個人出去背鍋。誰不在場誰倒黴，誰不會說話誰倒黴，誰沒有靠山誰倒黴。他以為陳實不一樣。他們一起扛過錯誤，一起熬過通宵，他以為那是友誼。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三點十七分。陳實發來一條訊息：“逍遙，方案改得怎麽樣了？”他沒有回。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開，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遠處有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零星地亮著幾扇窗戶。他不知道那些窗戶後麵是誰，在做什麽，是不是也在改方案，是不是也在等一句“可以了”。
他回到工位上，關掉電腦，把工牌放在桌上。工牌上的照片是他入職時拍的，那時候他還有笑容，眼睛是亮的。現在他二十八歲，頭發開始禿了，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嘴角永遠向下撇著。他拿起手機，走出辦公室。電梯裏，他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覺得陌生。那張臉像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開始下雨了。雨很大，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他沒有帶傘。他站在雨裏，仰頭看著那棟三十二層的寫字樓。每一層都亮著燈，每一層都有人在加班。每一層都在上演著同樣的故事——背叛、甩鍋、算計、求生。
“真沒意思。”他輕聲說。
然後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把他撞飛了。
飛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很多畫麵。母親的臉，她在笑，眼角有皺紋，頭發已經白了。他聞到紅燒肉的味道，是母親做的，放了太多糖，但很好吃。他聽到父親的聲音，粗糙、溫暖，拍著他的肩膀說：“兒子，好好幹，爸相信你。”他看到大學室友們在宿舍裏打遊戲，輸了互相罵，贏了互相吹。他看到自己的工位，那盞慘白的LED燈，那把塌陷的椅子。他看到陳實的笑容，那個他曾經以為是朋友的人。
然後畫麵碎了。他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黑暗裏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疼痛。他隻有意識，一個孤零零的意識，漂浮在虛空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秒？一年？還是一萬年？
他開始回想。回想自己的一生。二十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做過很多事，但好像什麽都沒做成。他認識很多人，但好像誰都沒留住。他去過很多地方，但好像哪裏都不是家。他忽然想起一個詞——“遺憾”。是的，他有遺憾。他沒有好好跟母親告別。沒有告訴她“我愛你”。沒有告訴她“對不起，讓你操心了”。他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沒有機會了。
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那道光是溫暖的，像母親懷抱的溫度。那道光是柔和的，像月光照在湖麵上。那道光向他伸出手，像在說：“來吧。”
他沒有猶豫。他走向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