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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的風還未停,灰燼混著晨露黏在旗杆斷裂處,像一層洗不掉的鏽。蕭羽站在帳篷外,手中那道紅線仍懸在地圖邊緣,指尖壓著布麵,力道未散。蘇瑤帶來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鐵,砸進他剛佈下的防線裡。
“西境第三聯絡點失聯。”她當時說。
現在,不過半日過去,風暴已換了模樣,悄無聲息地站到了陽光底下。
主街廣場上人聲漸起,幾輛馬車從南門駛入,車簾繡著陌生家紋,隨風一蕩,便引來不少目光。車上走下一個年輕男子,衣袍華貴卻不張揚,腰間佩玉雕工精細,眉目清朗,舉止有度。他落地後並未急於尋人,而是先向守城士卒拱手致意,言語謙和。
有人認出他是南域某個小家族的少主,姓氏不顯,但據說族中曾出過一位靈海境長老,在偏遠之地也算一方勢力。
他徑直走向臨時營地前的空地,那裡正是昨日清理戰利品的地方,如今已成了邊城新秩序的象征。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議論聲低低響起。
“這是……來投靠的?”
“看他這打扮,怕不隻是路過。”
那人走到蘇瑤麵前,單膝微屈,雙手捧出一枚玉佩:“久聞蘇家遺脈重現於世,今日得見,果然如蘭似玉。我族雖偏居南疆,卻也知忠義二字。此玉乃家傳信物,願以此為聘,請蘇姑娘賜予結盟之機,共禦外敵,同修大道。”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四周頓時嘩然。
“雙修良緣!這是要結道侶啊!”
“蘇姑娘這麼溫柔的性子,配這位公子倒是般配。”
蘇瑤臉色微變,退了半步。她冇接玉,也冇開口,手指悄然滑向袖中銅鏡。這種場麵她從未經曆過,禮數上不能當場駁斥,可那枚玉佩遞來的瞬間,她體內血脈竟有一絲躁動——像是預警,又像是排斥。
蕭羽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原本正檢視一份新報上來的物資清單,聽到動靜抬起了頭。目光掠過那少主的臉,落在玉佩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走了過去。
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接過玉佩。動作自然,彷彿隻是幫同伴查驗一件來路不明的物品。
指尖觸到玉麵的刹那,眉心微微發熱。
萬道神瞳開啟。
視野穿透玉質,內裡景象驟然清晰——一道極細的黑線盤踞核心,形如蠶蛹,卻有微弱的呼吸起伏,正隨著蘇瑤的氣息頻率緩緩震顫。那是**蠱蟲,尚未啟用,一旦佩戴超過半刻鐘,便會順著靈力迴路侵入識海,成為傀儡。
蕭羽眼神冷了下來。
他依舊平靜,手腕一翻,掌心真元驟凝,猛然拍下!
“啪”的一聲脆響,玉佩炸裂成片,碎屑四濺。一道髮絲般的黑影猛地彈出,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直射那少主後頸。
少主反應極快,右手本能抬起,掌心朝上,那黑影竟穩穩落進他指縫之間。他眼神一閃,隨即低頭掩飾,彷彿隻是下意識接住了殘片。
但這一幕,全落在蕭羽眼裡。
凝氣三重的修為,不該有這般迅捷的反應。更不該……對蠱蟲的飛行軌跡如此熟悉。
“你帶蠱蟲來提親?”蕭羽聲音不高,卻壓下了全場喧鬨。
少主臉色微變,“閣下何出此言?不過是玉佩碎裂,驚飛一隻蟲蟻罷了。”
話音未落,蘇瑤已
stepped
forward,銅鏡在掌心輕旋,十二道虛影自鏡麵擴散,呈環狀將少主圍在中央。光幕升起,映得他麵容發白。
“蟲蟻?”她盯著那隻被他攥在手中的黑影,“它剛纔想鑽進我的經脈。”
她的聲音不再稚嫩,帶著一種覺醒後的沉靜威壓,“你以為我不知道什麼是追蹤蠱?我蘇家覆滅那夜,就是被這樣的東西引來的殺戮者。”
少主額頭滲出冷汗,強作鎮定:“姑娘誤會了,我隻是……奉命前來結盟,並不知其中另有隱情。”
“奉誰的命?”蕭羽逼近一步。
“我……”他嘴唇動了動,忽然抬手就要往嘴邊塞什麼東西。
蕭羽早有防備,一指點出,勁風撞開他手腕。一顆黑色藥丸滾落在地,沾了塵土。
“想服毒?”蕭羽冷笑,“看來不是普通走狗。”
蘇瑤手中銅鏡光芒再漲,陣法收緊,那少主身形一晃,踉蹌後退,卻被光幕彈回。他終於慌了,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圍觀人群早已安靜下來,方纔還熱議的“天作之合”,此刻變成了**裸的陰謀揭露。有人倒吸冷氣,有人悄悄後退,生怕被牽連。
“你來自南域,卻能在昨夜西境失聯後立刻現身邊城?”蕭羽盯著他,“路線太巧,時機太準。你是衝著蘇瑤來的,不是來結盟。”
少主咬牙不語。
蕭羽不再追問,轉而蹲下身,拾起一塊玉佩殘片。碎片邊緣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腥氣,不是血腥,而是某種藥液浸泡過的味道。他指尖一抹,湊近鼻端——苦中帶澀,尾調微麻。
是**引的輔料。
這類藥物常用於控製低階細作,讓人在無覺中泄露情報。但這人修為低下,卻敢孤身深入,顯然不是普通細作,而是誘餌。
引他們出手,暴露防禦漏洞。
蕭羽站起身,將殘片收入袖中。
“把他關進監牢。”他對守衛下令,“不許任何人探視,也不許他接觸筆墨紙硯。若有異動,當場製伏。”
守衛領命,上前押人。
少主掙紮了一下,終究不敢反抗,隻是臨走前回頭看了蘇瑤一眼,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閉上了嘴。
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卻未停。
“原來提親也是手段……”
“這年頭,連姻緣都能當刀使。”
蘇瑤收起銅鏡,站在原地冇動。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絲疲憊,但眼神清明。
“你早就懷疑了?”她問蕭羽。
“從西境訊號中斷開始。”他望著南門方向,“‘來了’兩個字,不是警告,是彙報。他們的人已經到了。這個人,隻是第一個跳出來的。”
“所以你才讓他把話說完?”
“要看清棋子,才能找到執棋的人。”蕭羽低頭看了看袖中的殘片,“這玉佩上的蠱,還冇完全成熟,說明背後操控者就在附近。否則不會用這麼不穩定的手段。”
蘇瑤點頭,忽然想到什麼,“那他剛纔……是不是想提醒我什麼?”
“也許。”蕭羽語氣平淡,“但更多可能是拖延時間,等外麵接應。”
他頓了頓,望向街角一處客棧簷下。那裡掛著一麵褪色的藍旗,旗角捲起,露出底下一行小字:南驛安棧。
“蠱蟲飛回來的方向,指向那家客棧。”他說,“今晚,我去看看。”
蘇瑤冇反對,隻低聲問:“要不要叫人?”
“不用。”蕭羽搖頭,“太多人,反而打草驚蛇。而且……”他看向她,“你剛用了銅鏡陣,靈力還冇恢複。”
她抿了抿唇,“我可以撐住。”
“我不是不信你。”他語氣緩了些,“是不想讓任何人再冒無謂的風險。”
兩人沉默片刻。
遠處傳來打鐵聲,一下一下,敲在清晨的空氣裡。新的一批兵器正在鑄造,邊城的防線還在加固。
可敵人,已經走進了城門。
蕭羽最後看了一眼那麵藍旗,轉身朝營地走去。
蘇瑤跟在他身後半步,忽然低聲說:“下次有人提親,我會直接用銅鏡照他心裡有冇有鬼。”
蕭羽腳步微頓,冇回頭,嘴角卻極輕地揚了一下。
但他冇說話。
風捲起地上的碎玉,一片劃過他的靴麵,留下一道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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