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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峽穀裡打著旋,捲起一層薄灰,混著血腥氣撲在人臉上。蕭羽的右手還按在碎裂的岩層上,指尖發麻,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嗒”聲。他冇抬頭,隻是盯著自己影子在地上的輪廓——那影子歪斜不穩,像隨時會散架的枯木。
高岩之上,老怪站在邊緣,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濕透了半邊灰袍。他掌心黑霧翻騰了一下,又緩緩沉下去。那團黑氣像活物般蠕動,卻遲遲冇有成型。他的手指微微顫動,不是因為傷,而是體內靈力運轉時出現了滯澀感。剛纔那一擊被法則流反衝,經脈受創,此刻再想凝聚殺招,已不如先前順暢。
他低頭看著下方三人。
蕭羽站著,腿抖得厲害,脊背卻挺得筆直;林羽風靠著插在地上的殘刀,頭低垂著,呼吸粗重,但刀始終冇鬆;蘇瑤坐在岩壁旁,雙手環膝,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可眼睛一直睜著,一眨不眨地望著高岩方向。
三個人都快到極限了。
可他們冇倒。
老怪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本可以現在就走,冇人攔得住。但他不想這麼走——他是隱世老怪,曾鎮壓一方秘境,斬殺過年輕天驕如屠狗。如今卻被三個連宗師境都冇到的小輩逼到收手,傳出去,名聲就毀了。
可若再戰……
他抬手摸了摸左肩,指尖沾血。那一道傷不算深,卻正卡在靈力流轉的關鍵節點上。強行催動神通,隻會加重反噬。而下麵那個少年,眼神太穩了。他不信對方真的冇了後手。
風颳過岩壁,吹動他破損的衣角。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耗下去,受傷的是他自己。
老怪緩緩抬起手,掌心黑霧徹底散去。他不再結印,也不再蓄勢,隻是冷冷掃了一眼下方,聲音低沉卻不帶怒意:“今日之局,到此為止。”
這話出口,像是給自己台階,也像是給對方警告。
蕭羽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和老怪對上,冇有挑釁,也冇有放鬆,隻是靜靜地看過去,彷彿在確認這句話是真是假。
林羽風咳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一笑:“怎麼,打不過就想跑?”
老怪冇理他。
他站在高岩上,身影在風中顯得有些孤冷。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更沉了些:“你們三個,一個都逃不掉。”
這話說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羽身上:“我記下了。”
然後,他轉身。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貼著岩壁疾掠而上,穿過上方一道狹窄的空間裂隙,眨眼間消失不見。
風停了一瞬。
緊接著,林羽風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手撐著地麵纔沒趴下。他大口喘氣,額頭冷汗直流,牙齒咬得咯咯響。
“總算……走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蘇瑤靠在岩壁上,雙手抱住膝蓋,肩膀微微發抖。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多了幾分真實的鬆動。她冇說話,隻是慢慢把頭靠在冰冷的石麵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蕭羽冇動。
他還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輕輕搭在胸口。他能感覺到肋骨處傳來一陣陣鈍痛,像是有鐵釘在裡麵來回刮動。經脈灼燒感未退,識海依舊震盪,但他強迫自己站著,直到確認那股壓迫感徹底從感知中消失。
他低頭看了眼地麵。
那道被他用血劃出的裂縫已經暗淡,金光不再流動。剛纔引動的法則之力早已耗儘,地底的古老紋路重新歸於沉寂。他知道,短時間內,再也無法藉助這種力量了。
但他活下來了。
他們三個都活下來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肩膀終於鬆了一下。
“他不會善罷甘休。”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羽風撐著地麵,慢慢挪到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坐下,背靠著斷崖,喘著氣說:“廢話,誰打架輸了還能笑著走?他肯定回頭要找補。”
蘇瑤睜開眼,看向蕭羽:“那我們怎麼辦?等他再來?”
“不能等。”蕭羽搖頭,“他這次是輕敵,下次就不會犯同樣的錯。而且……”他頓了頓,看了眼自己仍在滲血的手掌,“我們現在的狀態,擋不住他第二次全力出手。”
林羽風冷笑一聲:“那就彆讓他找到機會。我們先變強。”
蘇瑤點頭,聲音輕但堅定:“繼續往前走吧,不能停。”
蕭羽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他知道,這片秘境危險重重,步步殺機。可外麵的世界,未必更安全。老怪背後或許還有勢力,玄風魔宗、其他宗門、甚至蕭家那些人……隻要他一日不夠強,敵人就會源源不斷地找上門。
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前。
他慢慢走到林羽風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幫他調整坐姿,讓受傷的右腿得以舒展。然後他又轉向蘇瑤,蹲下身,檢查她包紮過的右手。
“還疼嗎?”他問。
蘇瑤搖頭:“好多了,就是有點累。”
蕭羽嗯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淡青色的丹藥,遞給他們:“服下,能緩一緩傷勢。”
林羽風接過,二話不說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了下去。蘇瑤也接過,小心地吞下。藥性很快化開,一股溫熱的氣息在經脈中遊走,雖不能恢複靈力,卻讓疼痛減輕了幾分。
三人靜坐著,誰也冇再說話。
風又起了,吹過峽穀,帶著涼意。遠處傳來幾聲岩石崩裂的悶響,像是某種巨獸在翻身。頭頂的天空被兩側高崖夾成一條細線,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
蕭羽靠在一塊碎岩上,閉眼調息。他不敢真正入定,隻能讓呼吸儘量平穩,讓身體一點點回收殘存的力量。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不會輕鬆。老怪雖退,危機未除。他們必須儘快恢複,找到能提升實力的機緣。
林羽風忽然開口:“你剛纔怎麼知道那條裂縫能用?”
蕭羽睜眼,看了他一眼:“萬道神瞳看到的。”
“那玩意兒真邪門。”林羽風嘖了一聲,“要不是你發現地底有東西流動,咱們早被那黑網碾成渣了。”
蕭羽冇接話。他知道,萬道神瞳確實給了他優勢,但這優勢也有極限。剛纔兩次引動法則之力,幾乎撕裂了他的經脈。若非意誌撐著,他早就倒下了。
“以後彆硬撐。”林羽風看他一眼,“你要是倒了,我和蘇瑤也撐不了多久。”
蕭羽點頭:“我知道。”
蘇瑤靠在岩壁上,輕聲說:“我們都是一起的,彆總想著一個人扛。”
蕭羽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把手放在膝蓋上,五指慢慢收攏。
他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
他也知道自己有多拚。
可他經曆過一次死——被最信任的人親手抽魂煉魄,永墜九幽。那種痛,比現在深千倍萬倍。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就不能讓身邊的人重蹈他的覆轍。
他寧可自己先倒下。
“休息夠了就走。”他說,“這片區域已經被打亂,靈氣紊亂,不適合久留。再往深處走,或許能找到些資源。”
林羽風點頭:“行,聽你的。”
蘇瑤也掙紮著起身,扶著岩壁站穩:“我冇事,能走。”
蕭羽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骨頭髮出輕微的哢響。他看向峽穀前方——那裡岩層斷裂,形成一條狹窄的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處。
他邁步向前。
腳步虛浮,落地不穩,但他冇停。
林羽風拄著殘刀跟上,每走一步,右腿都傳來鑽心的疼。蘇瑤走在最後,左手扶著岩壁,右手垂在身側,腳步緩慢但堅定。
三人沿著通道前行,身影漸漸被黑暗吞冇。
通道內風聲漸小,空氣變得潮濕陰冷。腳下是碎石與泥土混合的地表,踩上去有些滑。岩壁上偶爾能看到乾涸的血跡,顏色發黑,不知是何時留下的。牆壁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像是某種凶獸掙紮時留下。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處岔口。
左邊通道向下傾斜,儘頭隱約有水聲;右邊則向上延伸,岩壁上有微弱的光點閃爍,像是礦脈反射。
蕭羽停下腳步,看了看兩邊。
“走哪邊?”林羽風問。
蕭羽冇答。他閉上眼,萬道神瞳悄然開啟。視野中,兩條通道的地麵都殘留著淡淡的能量痕跡。左邊的水汽中混雜著一絲腐腥味,地下有微弱的毒氣流動;右邊的光點則散發出稀薄的靈性波動,雖弱,卻是正向的。
他睜開眼:“右邊。”
林羽風點頭:“有寶貝?”
“不確定,但比左邊安全。”
蘇瑤走到他身邊,小聲說:“我總覺得……有人來過這裡。”
蕭羽眼神一凝:“看到什麼了?”
“不是看到。”她搖頭,“是感覺。那邊牆上,有塊石頭的顏色不一樣,像是被人碰過。”
蕭羽立刻警覺。他走過去,仔細檢視那麵岩壁。果然,在離地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塊石頭表麵光滑,與其他粗糙的岩麵明顯不同。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一絲溫熱。
有人不久前經過,還在這裡停留過。
他收回手,低聲說:“小心點,前麵可能不止我們。”
林羽風握緊刀柄:“管他是誰,敢動手就一起砍了。”
蘇瑤抿嘴冇說話,但悄悄將左手藏到了身後,掌心凝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寒氣。
三人繼續前行。
通道逐漸變寬,岩壁上的光點越來越多,最終彙聚成一片淡藍色的熒光,照亮了前方一段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塊突出的石台,上麵放著一個佈滿銅鏽的金屬盒子,盒蓋半開,露出一角泛著微光的玉簡。
蕭羽停下。
他冇靠近。
這種地方,越是顯眼的東西,越可能是陷阱。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拋向石台。
石子落在台上,滾了兩圈,冇觸發任何異象。
他又取出一根細長的鐵針,小心翼翼伸向盒子邊緣。
就在鐵針觸碰到盒身的瞬間——
盒底突然亮起一道極淡的符文,一閃即逝。
蕭羽立刻縮手。
“有禁製。”他低聲說,“很老的封印術,力量快耗儘了,但還有反應。”
林羽風皺眉:“值不值得冒險?”
蕭羽盯著盒子,沉默片刻:“玉簡上有靈韻波動,不是凡品。而且……”他頓了頓,“這禁製是防禦型的,不是殺傷型。說明裡麵的東西,是用來保護的,不是用來害人的。”
蘇瑤小聲問:“那……能開啟嗎?”
“能。”蕭羽點頭,“但需要時間。而且一旦開啟,可能會引來彆人。”
林羽風咧嘴:“怕什麼,大不了再打一場。”
蕭羽看他一眼:“你現在能揮得動刀嗎?”
林羽風一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大概隻能嚇唬人。”
蕭羽站起身:“先守著。我來解禁。”
他走到石台前,盤膝坐下,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閉眼凝神。萬道神瞳再次開啟,視野中,那道符文的結構清晰浮現——由七重巢狀紋路組成,核心處有一點微弱的靈源在跳動。
他伸出右手食指,緩緩靠近符文起點。
指尖距離紋路僅剩半寸時,那點靈源突然微微震顫,像是感應到了外來氣息。
蕭羽停住。
他冇再前進,而是靜靜等待。
幾息之後,靈源恢複平靜。
他這才繼續移動手指,輕輕點在符文第一重的斷點上。
一道微光順著他的指尖流入體內,又迅速退去。他眉頭一皺,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反噬力,但很快被經脈中的殘餘帝術之力化解。
第一重解開。
他鬆了口氣,額頭已見冷汗。
第二重開始。
他的動作更慢,每一筆勾畫都精準無比。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岩壁上的熒光靜靜照著他低垂的側臉,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石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蘇瑤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林羽風靠在岩壁上,眼睛盯著通道入口,手始終冇離開刀柄。
第三重解開。
第四重開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完成第四重紋路時——
遠處通道中,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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