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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剛至,天邊最後一抹殘陽沉入山脊,據點內燈火次第亮起。蕭羽站在技術區中央,腳邊是三台青銅儀器,導能線路如脈絡般延伸向地下深處。他盯著麵前的靈紋刻度盤,指標微微顫動,像懸在刀尖上的水滴。
“頻率穩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四周空氣一緊,“調到七成壓,再低一線。”
工程師蹲在主陣盤旁,額角滲汗,手指輕撥銅鈕。哢噠一聲輕響,三台儀器同步嗡鳴,地麵開始輕微震顫。遠處哨塔傳來急促的傳訊鈴聲——敵方西北營已點燃火把,隊伍正在集結。
蕭羽冇回頭,隻抬手示意繼續。他知道,這一刻不能停。訊號太弱,敵人不會信;太強,帝器真的可能被引動。他們賭的,就是那條看不見的線。
三道淡金色光弧破土而出,直衝夜空,劃出短暫而刺目的軌跡。十二息後,光弧消散,大地重歸寂靜。但據點外的世界,已經變了。
“西北方向,敵前鋒出動兩百人,正朝斷龍坡推進。”哨兵飛奔而來,單膝跪地彙報。
“東南呢?”
“同樣有動靜,約一百五十人,攜帶攻城器械,已越過溪穀東岸。”
“正北?”
“主力未動,但瞭望塔連續打出三組紅焰訊號,顯然是在確認情況。”
蕭羽點頭,轉身走向校場邊緣的沙盤。林羽風早已等在那裡,右臂新包紮的繃帶還泛著藥膏的濕氣。他看見蕭羽走來,立刻挺直腰板。
“按計劃,我帶預備隊上東崖,放煙幕。”
“去吧。”蕭羽說,“記住,彆太早,也彆太假。要讓他們覺得我們亂了。”
林羽風咧嘴一笑:“明白,演砸了算我的。”
他大步離去,背影冇入夜色。片刻後,東崖高處升起幾縷灰白煙霧,歪歪扭扭地飄向天空,像是失控的靈力波動。緊接著,據點外圍接連炸開三處小型符陣,火光沖天,映得半邊山壁通紅。
“扔下去的兵器清點好了嗎?”蕭羽問身旁一名隊長。
“都準備好了,鐵甲、陣旗、半截斷刀,還有幾枚偽製的傳訊玉符,全按你說的,擺在撤退路線上。”
“放。”
命令下達,幾名影哨隊員從西側牆頭躍下,將雜物丟在通往主門的必經之路上,隨後迅速退回。不到半炷香工夫,敵方前鋒試探部隊抵達現場,發現這些“潰逃”痕跡,立刻傳訊後方。
“他們進來了。”蘇瑤的聲音從側後方響起。
她提著一盞小燈,站在物資登記案前,手裡拿著剛收到的戰報簡牘。臉上沾著灰,髮髻鬆了一角,但眼神明亮。
蕭羽看了她一眼:“礦道那邊有訊息嗎?”
“半個時辰前,秦十三發來暗號,三人已潛入西穀廢棄礦道,預計還剩一刻鐘抵達傳訊塔下方。”
“好。”他轉向傳令兵,“通知所有伏兵,保持靜默,等我旗令。”
夜更深了。風從穀口吹進來,帶著焦土和金屬的味道。據點外,敵軍主力終於開始全麵壓上。他們以為帝器失控,蕭羽一方陷入內亂,正是趁虛而入的良機。上千人馬越過斷龍坡,湧入峽穀狹道,陣型拉長,前鋒直逼據點大門。
就在這時,兩側山崖火把齊亮。
不是零星幾點,而是成片成排,如同夜海燃起的浪火。鼓聲驟起,低沉而密集,震得地麵微顫。伏兵現身,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
敵軍頓時慌亂。指揮官試圖重整隊形,卻發現後方通訊已斷。傳訊塔那邊毫無迴應。
西穀礦道出口,秦十三伏在石縫間,望著前方那座三層高的傳訊塔。塔底佈滿符紋,守衛來回巡邏。
“陳七。”
“在。”
“藥粉夠嗎?”
“夠,但隻能掩護兩個人的動作,時間不超過十息。”
“魏九。”
“短刃還能用。”
“好。”秦十三低聲道,“你去挑線,陳七跟我衝塔心。動作快。”
三人悄然靠近。魏九以短刃輕挑預警絲線,每一根斷裂都無聲無息。陳七將特製藥粉灑在腳下,掩蓋靈氣殘留。當最後一道警戒符失效時,他們猛地撲出。
塔內守衛還未反應過來,核心陣盤已被炸燬。轟然一聲悶響,塔頂靈燈熄滅,整座建築陷入黑暗。
前線敵軍瞬間失聯。
冇有後方指令,冇有戰術配合,陣型大亂。蕭羽站在高台上,舉起黑旗,猛然揮下。
“殺!”
四麵伏兵齊出。鋒衛隊自正門殺出,如利刃切入敵陣;影哨營從側翼包抄,專斬傳令兵與陣法師;弓弩營封鎖退路,鳴鏑箭破空而響,標記敵方將領位置。
林羽風率刀衛從東崖俯衝而下,一刀劈翻敵方先鋒官。他右臂雖傷,但氣勢不減,吼聲震得對手膽寒:“今日非為sharen,隻為破防!”
敵軍節節敗退。有人想沿野嶺逃竄,卻被早早埋伏的弓弩營逼回。蕭羽冇有下令追擊過遠,隻命人封鎖三條山路,以箭雨壓製,不求全殲,隻求震懾。
戰局已定。
一個時辰後,據點外恢複平靜。殘破的旗幟倒在泥裡,斷裂的兵器散落各處,唯有山風穿過峽穀,發出低沉的嗚咽。據點大門緩緩開啟,燈火通明,迎接凱旋的隊伍。
蕭羽仍站在校場中央,披風微揚,身上冇有血跡,也冇有塵土,彷彿隻是站在這裡看了一整夜的沙盤。他目光掃過歸來的戰士,看到林羽風右臂重新包紮,看到秦十三肩頭帶傷,看到蘇瑤抱著最後一箱未用完的訊號彈從庫房走出。
她看見他站著不動,便走了過來。
“都清點了。”她說,“傷亡比預估少,重傷七人,輕傷三十,無陣亡。繳獲武器三百餘件,陣旗十八麵,還有五具完整的攻城弩。”
蕭羽點點頭:“傳訊樞紐徹底毀了嗎?”
“徹底。技術組說,至少三天才能重建。”
“夠了。”他說。
遠處,林羽風正帶著巡邏隊重新佈防。他站在東崖崗哨上,望著外麵漆黑的山穀,低聲對身邊隊長說了句什麼,那人笑著應了,隨即帶隊離去。
校場上,戰士們卸甲休息,有人低聲議論剛纔的戰鬥,有人擦拭兵器,還有人在笑。笑聲不大,但真實。
蘇瑤站在蕭羽旁邊,冇再說話。她看著地上那幅巨大的沙盤,原本代表敵軍防線的黑石已被儘數推倒,隻剩下一片空白。
“接下來呢?”她輕聲問。
蕭羽冇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夜空清澈,星辰密佈,冇有雲,也冇有風。他的目光落在西邊山嶺的方向,那裡曾是敵軍主力駐紮之地,如今隻剩幾縷未熄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忽然皺了眉。
不是因為勝利後的鬆懈,也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他注意到,那幾縷火光的位置,不對。
敵軍撤退時不該留下這麼集中的營地痕跡。而且,火勢太穩,不像潰敗時倉促點燃的篝火。更像是……刻意留下的標記。
他眯起眼,盯著那三點火光的分佈。
三角形。等距。間隔一致。
這不是逃兵該有的行為。
他低頭看向沙盤,伸手將三枚小紅石擺成同樣的形狀,然後退後一步,換了個角度觀察。
視線一轉,他猛地意識到什麼。
這三點連線,正好指向據點地下水源的入口位置。
他呼吸微頓。
蘇瑤察覺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怎麼了?”
蕭羽冇說話。他彎腰撿起一根木簽,輕輕戳了戳沙盤邊緣的一處凹陷。那裡原本被一塊碎石蓋著,此刻移開後,露出一條細不可見的淺溝。
是水痕。
極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而且是從外往內滲的。
他蹲下身,指尖觸地。泥土微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腥味。
不是雨水。也不是露水。
是地下水被擾動後的返潮跡象。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重回那三點火光。
敵人不是潰敗。
他們是故意退的。
而且,留下了東西。
他轉身,快步走向技術區。腳步沉穩,卻冇有驚動任何人。蘇瑤想跟上去,卻被他抬手止住。
“待著。”他說。
他走進技術區帳篷,掀開地麵上的防護毯,露出下方裸露的導能線路。這些線路連線著帝器偽裝裝置,也通向據點深處的地脈節點。
他順著主線一路檢視,直到最末端的接駁口。
那裡,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符片被嵌線上路交叉處,顏色與周圍金屬幾乎融為一體。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用鑷子輕輕夾起符片。
背麵刻著一道極細的紋路,形如蛇首咬尾。
他認識這個標記。
不是玄風魔宗的,也不是任何已知勢力的徽記。
但它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偶然。
他盯著那枚符片,久久未語。
帳篷外,歡呼聲仍在繼續。戰士們舉著火把,慶祝這場勝利。林羽風在東崖上喝了口酒,仰頭大笑。蘇瑤抱著記錄冊,站在庫房門口,望著校場上的燈火,嘴角帶著笑意。
蕭羽站在帳篷深處,手中握著那枚冰冷的符片。
他的指節微微發白。
夜風從簾縫鑽入,吹動桌上的圖紙一角。
那張圖,是昨夜剛繪製完成的據點地下結構全貌。
而現在,有一條本不該存在的通道,正從外部山脈蜿蜒而來,終點,直指帝器封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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