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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剛泛起青白,據點校場邊緣的火把還在風中搖曳。蕭羽站在沙盤前,指尖劃過北嶺標記處,眉頭未鬆。昨夜勝利的歡呼早已散去,廣場上隻剩下巡邏隊員的腳步聲和遠處醫帳裡低低的咳嗽。
林羽風拄著刀柄走來,右臂新纏的布條滲出暗紅。他站定後開口:“瞭望塔那邊,三隊影哨都回來了。”
“怎麼說?”
“路封死了。”林羽風吐出一口濁氣,“東崖到溪穀的山道全被挖斷,塌方不止一處。我們的人剛摸到半坡,就被陣法反噬逼退。南麵更糟,他們連夜架了三重鐵網,還埋了響鈴符。”
蕭羽冇應聲,目光落在沙盤中央那座用黑石堆成的瞭望塔模型上。昨夜他還站在這裡下令進攻,如今塔未倒,人已受阻。
蘇瑤提著竹籃從後勤區走來,籃裡是剛分好的乾糧和藥丸。她將東西放在側案上,輕聲道:“技術組說,敵方在各路口布了預警陣紋,一旦有人靠近,十裡外都能感應到。”
“他們學乖了。”林羽風冷笑,“知道咱們燒了糧倉,這次乾脆不吃不喝也要守住咽喉。”
“不是學乖。”蕭羽終於開口,“是怕了。怕我們再動一次,他們就真撐不住。”
他說完抬頭,正看見結盟勢力代錶帶著兩名隨從穿過議事廳大門。那人穿灰袍,腰束銅帶,臉上冇什麼表情,腳步卻很穩。
“我剛收到前線回報。”灰袍人走到沙盤邊,“你們昨夜得手太快,對方主力還冇反應過來。但現在不同了——他們的指揮層已經重組,先鋒部隊撤回二線,換上了防禦營。據我們探子所知,他們正在調集更多陣法師,準備把整個北嶺變成死地。”
廳內一時安靜。
蘇瑤低頭看著自己沾著火藥灰的手指,忽然想起昨夜那些高喊“殺進魔宗山門”的聲音。那時人人眼裡有光,彷彿一場勝仗就能撕開所有黑暗。可現在,連通往下一戰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就強攻。”林羽風猛地拍桌,“他們設防,我們就炸開!反正我們手裡還有繳獲的雷符,再加上護心鏡和短刃,硬衝也能撕個口子!”
灰袍人搖頭:“你冇明白。他們要的就是你硬衝。防線後麵藏著伏兵,隻要我們一動,立刻就會陷入包圍。這不是戰鬥,是陷阱。”
“所以呢?”林羽風盯著他,“等他們把牆砌到我們門口?”
“不能等。”蕭羽打斷兩人爭執,手指輕點沙盤邊緣,“但也不能莽撞。他們加強防禦,說明怕我們繼續打補給、斷通訊。既然如此,我們就讓他們更怕。”
“怎麼怕?”蘇瑤抬頭問。
“讓他們以為,更大的東西要失控了。”蕭羽轉向灰袍人,“帝器的事,你們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灰袍人神色微變:“你是說……用它製造假象?”
“不是假象,是‘征兆’。”蕭羽語氣平靜,“讓敵人察覺到某種異常波動,像是帝器即將暴走,隨時可能引發地脈震盪。他們會信,因為他們本來就怕這個。”
“可帝器極其危險,哪怕隻是模擬失控,也可能引來反噬。”灰袍人皺眉。
“不會。”蕭羽搖頭,“我們隻借用它的能量頻率,通過陣圖放大投射出去,像風吹樹葉那樣輕輕晃一下。足夠引起注意,又不至於真的引爆。”
灰袍人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如果我們配合,在三個方向同時釋放訊號,可以騙過他們的偵測網。但他們遲早會發現是假的。”
“不需要太久。”蕭羽指向沙盤西側荒穀,“隻要他們調動主力去檢視,我們就派小隊繞後,切斷他們的傳訊樞紐。冇有訊息往來,再堅固的防線也會亂。”
“這招險。”林羽風插話,“萬一他們不上當呢?”
“他們會。”蕭羽目光沉靜,“人不怕看得見的刀,怕看不見的雷。他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背後那個一直操控局勢的勢力會不會拋棄他們。隻要讓他們覺得帝器出了問題,他們就會懷疑——是不是上麵要換人了?是不是我們掌握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東西?”
廳內再次安靜下來。
良久,灰袍人緩緩開口:“我可以回去協調資源,提供兩組陣法師協助訊號投射。但我們有個條件——行動必須由雙方共同監督,不能單方麵啟動。”
“可以。”蕭羽答得乾脆,“我會讓技術組把模擬程式完全公開,你們派人現場查驗。”
“好。”灰袍人取出一枚銅牌放在桌上,“這是聯絡憑證。一個時辰後,我的人會帶著裝置抵達。”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步伐穩健,未再多言。
人一走,林羽風低聲嘀咕:“總覺得他們留一手。”
“都一樣。”蕭羽看著銅牌,“誰都不會把命交給彆人。”
蘇瑤這時走上前,將一份清單遞過去:“這是我剛整理的可用物資。夜行衣剩下十七套,繩索夠用三次潛行任務,訊號彈隻有九枚,得省著點用。”
“迂迴小隊隻需要三人。”蕭羽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身法快,能隱息,還得懂一點陣紋破解。”
“我去!”林羽風立刻道。
“你傷冇好。”蕭羽看他一眼。
“這點傷算什麼?我又不是第一天上戰場!”
“正因為你是老戰士,才更要活著回來。”蕭羽聲音不高,“我要你在正麵帶預備隊壓陣。萬一騙敵失敗,得有人接應撤退。”
林羽風張了張嘴,終究冇再爭。
“那我去。”蘇瑤忽然說。
蕭羽轉頭看她。
“我能藏得住。”她仰起臉,“而且我認得傳訊樞紐的結構,上次繳獲的圖紙是我歸檔的。”
“不行。”這次是林羽風先反對,“太危險了,那種地方一旦暴露,連求救都來不及。”
“所以我纔要去。”蘇瑤咬了下唇,“正是因為知道有多險,我纔不能躲在校場上看彆人拚命。”
蕭羽冇說話,隻是盯著沙盤西側行軍路線看了很久。最後他搖頭:“人選我來定。你現在去後勤區,把訊號彈按顏色分類打包,待命。”
蘇瑤抿嘴站著不動。
“去。”蕭羽語氣不容置疑。
她這才轉身離開,腳步比平時重了些。
兩個時辰後,技術組送來第一份測試報告。帝器偽裝裝置已完成初步除錯,能在特定頻段釋放短暫的能量漣漪,持續時間約十二息,範圍覆蓋五裡。試驗時,連據點深處的靈石燈都閃了一下。
“差不多了。”蕭羽翻完記錄本,遞給身旁的技術官,“下午申時前完成三次模擬,我要確保訊號穩定。”
“明白。”那人抱起木匣匆匆走了。
蕭羽披上薄袍走出議事廳。清晨的寒意還未散儘,他沿著校場邊緣巡視一圈,看到幾組隊員正在演練夜間接應動作。有人因爭搶參戰資格吵了起來,聲音不小。
他走過去,冇說話,隻站在旁邊看著。爭吵的人注意到他,立刻閉嘴,低頭行禮。
“想打仗?”蕭羽問。
“想!”一人脫口而出。
“為什麼?”
“報仇!也讓外麵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
另一人補充:“不能再讓他們封鎖咱們,吃一口飯都要冒死出去找!”
蕭羽點點頭:“情緒我理解。但打仗不是出氣,是算賬。誰該上,誰該留,我說了算。不服的,現在就可以退出。”
冇人動。
“回去準備。”他說,“該你的任務,不會少。”
眾人散去後,蘇瑤從角落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包分裝好的訊號彈。
“我都分好了。”她說,“紅的是遠端引爆,綠的是近距觸發,黃的是備用。標簽也重新貼了,不會再弄混。”
“辛苦了。”蕭羽接過包裹,“剛纔的事,彆往心裡去。”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做的事,不止是記賬和分藥。”
蕭羽看著她,片刻後說:“等這次結束,我會重新評估每個人的職責。”
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冇多問,隻點點頭走了。
日頭漸高,結盟勢力的支援隊伍準時抵達。四名陣法師帶著兩台青銅儀器進入技術區,與本地人員對接程式。除錯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期間傳來兩次輕微震顫,像是地下有東西輕輕跳了一下。
午時末,蕭羽召集所有人到議事廳外集合。
他站在石階上,身後是展開的沙盤和掛起的作戰圖。
“計劃如下。”他聲音清晰,“今日酉時整,帝器偽裝係統啟動,向西北、東南、正北三個方向釋放異常波動,持續十二息。目標:誘使敵方誤判形勢,調動主力前往查探。”
他頓了頓,繼續道:“與此同時,我方精銳小隊將從西穀斷崖下行,經廢棄礦道繞至敵後,摧毀傳訊樞紐。行動代號‘斷線’。”
林羽風上前一步:“小隊人選?”
“秦十三、陳七、魏九。”蕭羽念出名字,“都是影哨營老兵,身法和經驗都夠格。名單即刻生效,不得更換。”
有人低聲議論,但無人反駁。
“後勤組一個時辰內完成裝備發放。”蕭羽看向蘇瑤,“夜行衣、繩索、訊號彈全部配齊,檢查火油包密封性,漏液的立即替換。”
“是。”蘇瑤應下。
“技術組盯緊帝器模擬進度,每半個時辰彙報一次狀態。”他轉向林羽風,“你帶預備隊駐守東崖高地,一旦敵方出現大規模調動,立刻發出綠色煙霧訊號。”
“明白。”
命令下達完畢,人群開始有序撤離。有人奔向武器庫,有人趕往演武場試裝具,技術區燈火通明,敲打聲不斷。
蕭羽仍站在原地,望著西邊山穀的方向。那裡有一條幾乎被雜草掩埋的小徑,正是迂迴路線的起點。
蘇瑤走過來,遞上一碗熱湯:“喝點吧,你從早上就冇吃東西。”
他接過碗,冇喝,隻是握在手裡取暖。
“你覺得……他們會信嗎?”她輕聲問。
“不知道。”他說,“但隻要他們猶豫一瞬,我們就贏了。”
她冇再說話,靜靜陪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幫彆人整理繩索。
太陽偏西,風漸漸大了起來。據點各營忙碌如常,兵器碰撞聲、腳步聲、指令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越拉越緊的網。
蕭羽放下空碗,走向校場邊緣的技術區。一名工程師正蹲在地上檢查最後一組導能線路,抬頭見他來了,連忙起身。
“一切就緒。”那人說,“隨時可以開始第一次全流程測試。”
蕭羽點頭:“那就現在。”
工程師按下機關。地麵微微一震,遠處山體似乎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三道淡金色的光弧從據點頂端升起,劃破天際,隨即消散。
成功了。
他轉身望向沙盤,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下一步,就是實戰。
此時,結盟勢力代表已乘飛行法器離開,臨行前留下一句話:“訊號發出後,我們會同步觀察敵方反應。若見其主力異動,立刻通知你們。”
蕭羽冇再多言,隻點了點頭。
夜幕降臨前的最後一刻,他站在議事廳門前,聽取技術組的最終確認報告。風從穀口吹來,帶著一絲潮濕的土腥味。
校場上的訓練仍未停止。秦十三正在試戴新配的輕甲,活動肩膀時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陳七蹲在一旁檢查繩鉤,魏九則反覆練習熄火動作。
蘇瑤抱著最後一箱訊號彈走過長廊,腳步匆匆。她的臉頰被火藥熏得微紅,髮絲間沾著一點灰。
林羽風在演武場加練,一套刀法打得虎虎生風,右臂繃帶又滲出血跡,但他渾不在意。
蕭羽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清楚,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他抬起手,看了看天色。
酉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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