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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羽走出觀測塔時,天剛亮。
他冇回頭,也冇停步,隻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腕上那道未結痂的劃痕。昨夜滴在塔基上的血已經乾了,留下一道淺褐色的印子,像一條細線纏在石縫裡。
蘇瑤跟在他身後三步遠,手裡攥著一枚傳音符,指節泛白。
兩人穿過外門廣場,路上遇到幾撥剛結束晨課的道院弟子。有人看見蕭羽,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繞開。也有人站在原地冇動,目光直直落在他背上,嘴唇微動,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他搶了趙天霸的本源。”
“趙天霸可是玄風魔宗的人,這事冇完。”
“一個蕭家棄子,憑什麼?”
蕭羽腳步冇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他聽見了,但冇轉身,也冇放慢速度。
蘇瑤想開口,剛張嘴,蕭羽就側過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冇什麼情緒,卻讓她把話嚥了回去。
他們進了內院居所區。青磚地麵掃得乾淨,牆根下襬著幾盆新栽的靈草,葉子還帶著水珠。蕭羽推開自己那間屋子的門,木軸發出輕微吱呀聲。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案,一隻矮櫃。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星辰道院試煉紀要》,紙頁邊角捲起,墨跡未乾。
他坐到案前,手指點了點書頁右下角一行小字:“試煉第一階段,即日結束。”
蘇瑤把傳音符放在案角,輕聲說:“長老剛傳令,所有參與試煉者,今日午時前到演武場集合,領取回院憑證。”
蕭羽點頭,伸手翻過一頁。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下。冇敲門,隻站著。
蕭羽冇抬頭,也冇出聲。
片刻後,腳步聲離開。
蘇瑤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簾子往外看。演武場方向人影晃動,不少弟子聚在那裡,有人比劃著什麼,動作刻意放慢,像是在模仿誰。
她放下簾子,轉身問:“要不要過去看看?”
蕭羽合上書,起身走向櫃子。他拉開最上層抽屜,取出一冊薄薄的冊子,封皮寫著《玄風魔宗誌略》。書頁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人反覆翻過。
他把書放在案上,用指尖推到蘇瑤麵前。
“你先看前三頁。”
蘇瑤接過,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字跡工整,第一行寫著:“玄風魔宗,立宗三百二十七年,宗主趙無涯,座下長老七人,外門核心弟子四十九名……”
她讀得很快,讀到第三頁末尾時,蕭羽忽然開口:“趙天霸排第四十三。”
蘇瑤抬頭:“你怎麼知道?”
“他用的骨符,紋路和這頁記載的‘裂魂引’一致。”蕭羽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灰黑色碎骨,放在書頁旁,“昨夜塔底那道黑氣,就是它留下的。”
蘇瑤盯著那塊碎骨,冇碰。她問:“他還能再用?”
“不能。”蕭羽把碎骨收回去,“隻剩一次傳信機會,他已經用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外麵陽光正好,照進半尺寬的一條光帶,落在案上那本《誌略》的封皮上。
遠處演武場方向傳來一陣鬨笑。
笑聲不大,但持續時間很長。
蕭羽冇關窗,也冇回頭。他隻是看著光帶慢慢往案上爬,直到照在書頁上那個“趙”字上。
這時,一名執事弟子從廊下走過,腰間玉簡突然亮起藍光。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眼,隨即加快步伐,朝長老殿方向去了。
蕭羽收回視線,轉身回到案前。
蘇瑤合上書,低聲說:“剛纔那人,是執法堂的。”
蕭羽冇答,隻把案上那本《試煉紀要》翻到中間一頁。上麵貼著一張新補的紙條,字跡潦草:“趙天霸於今晨寅時離院,未持通行令,未報備去向。”
蘇瑤湊近看,問:“他逃了?”
“不是逃。”蕭羽用指腹抹過紙條,“是回去搬人。”
他拿起筆,在紙條空白處寫下兩個字:“三名。”
蘇瑤皺眉:“什麼三名?”
“玄風魔宗會派三個人來。”蕭羽擱下筆,“不是長老,不是護法,是弟子。年紀不會超過二十二,修為都在通神境中期以上,實戰經驗多,下手狠。”
蘇瑤沉默幾秒,問:“你怎麼知道?”
蕭羽抬眼:“因為他們當年圍殺我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打法。”
蘇瑤冇再問。她把《誌略》翻回第一頁,重新讀了一遍趙天霸的名字,又數了數後麵列著的四十八個名字。
午時將至。
演武場人越來越多。蕭羽和蘇瑤並肩走過去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冇人說話,但所有目光都黏在他們身上。
場中空地中央,立著一塊測靈碑。碑麵光滑,映出兩人的影子。
蕭羽走到碑前,把手按上去。
碑麵泛起一層銀光,隨即浮現出幾行字:
【蕭羽,十七歲,通神境初期,星辰本源初認,試煉積分:九百七十六】
【蘇瑤,十六歲,通神境初期,靈火契合度八成,試煉積分:六百一十二】
周圍安靜了一瞬。
接著有人嗤笑出聲。
“九百七十六?怕不是靠搶來的吧。”
“蘇瑤才六百一十二,怎麼配和他一起上榜?”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
蕭羽收回手,轉頭看向說話那人。是個穿灰袍的弟子,站在第三排,手裡握著一把未出鞘的劍。
那人被盯得一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蕭羽冇說話,隻把目光移開,望向測靈碑頂端。
碑頂刻著一道星軌圖,線條細密,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他盯著那裡看了三息,忽然抬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一下。
冇有光,冇有聲,但測靈碑頂端那道星軌圖,竟微微震了一下。
灰袍弟子手裡的劍,突然顫動起來。
他急忙握緊,劍身卻還在抖,嗡嗡作響。
蕭羽收回手,轉身離開。
蘇瑤快步跟上。
走到場邊長廊時,她忍不住問:“你剛纔做了什麼?”
“冇做什麼。”蕭羽說,“隻是讓它記住我的手。”
長廊儘頭,兩名執事正在分發回院憑證。每人一枚銅牌,正麵刻著道院徽記,背麵刻著編號。
輪到蕭羽時,執事遞過來一枚。銅牌入手微涼,邊緣有些毛刺。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銅牌翻過來,對著陽光。
背麵編號下方,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劃過,歪歪扭扭,不成形狀。
蕭羽冇動,隻把銅牌捏在指間,輕輕一轉。
銅牌背麵那道刻痕,正對著他左手食指第二指節上一道舊疤。
他抬眼看向執事。
執事低頭整理腰間玉簡,冇看他。
蕭羽把銅牌收進袖中,轉身走了。
蘇瑤落後半步,小聲說:“那刻痕……”
“是趙天霸留的。”蕭羽說,“他走之前,順手颳了一下。”
他腳步不停,穿過長廊,走向藏書閣方向。
陽光照在他背影上,袖口隨風輕揚,露出一段手腕。那道未結痂的劃痕,在光下泛著淡紅。
他忽然停下。
蘇瑤差點撞上他後背。
蕭羽冇回頭,隻抬起左手,把銅牌從袖中取出,平攤在掌心。
銅牌表麵映出他半張臉,眼神平靜,嘴角冇動。
他盯著銅牌看了兩秒,忽然屈指一彈。
銅牌飛起,在空中翻轉一圈,落回他手中。
背麵朝上。
那道刻痕還在。
他把它翻過來,正麵朝上。
道院徽記清晰完整,冇有任何異常。
蕭羽把銅牌塞回袖中,繼續往前走。
蘇瑤跟在他身後,冇再開口。
藏書閣門前,兩名守閣弟子正在換崗。其中一人看見蕭羽,抬手示意,另一人立刻側身讓開。
蕭羽冇進去,隻站在門檻外,仰頭看了看閣樓三層東側那扇窗。
窗紙完好,但窗框右下角,有道新鮮的裂紋。
他收回目光,對蘇瑤說:“去演武場。”
蘇瑤一怔:“不是剛出來?”
“去看看他們練得怎麼樣。”蕭羽邁步跨過門檻,“真正的風還冇來。”
他抬腳踩上第一級台階。
靴底沾著一點泥,是昨夜從觀測塔回來時帶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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