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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羽緩緩站起,指尖還殘留著晶石的冰冷。那寒意順著血脈往心口爬,像是一根細針紮進了骨髓深處。他低頭看了眼地麵,第九塊晶石邊緣泛著微弱藍光,那是重力域的最後一段安全區——也是他們穿越三十六重試煉以來,唯一能短暫喘息的地方。
蘇瑤靠在他肩上,呼吸比剛纔平穩了些,但腳步依舊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額角滲出冷汗,順著鬢髮滑落,在衣領處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連開口都耗儘了力氣。
他冇有停留。
前方空間開始扭曲,空氣像水波一樣盪開漣漪,一層層向外擴散,帶著某種不祥的震顫。一道狹長的裂口橫在通道儘頭,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銀紫色光芒,如同撕裂天幕的傷疤。那是時空裂隙的入口,試煉第二重區域的開端,傳說中連神魂都能磨碎的絕地。
“跟緊我。”他說,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是從鐵石裡鑿出來的。
蘇瑤點頭,抬手扶住牆壁,勉強站直身體。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指腹蹭過牆麵時留下淡淡的濕痕,掌心黏膩,不知是汗還是血。兩人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晶石接縫處,避開那些表麵出現細小裂紋的區域——那些裂縫裡正滲出絲絲縷縷的黑霧,像是有生命般蠕動,一旦觸碰,便會腐蝕靈台,侵蝕神識。
進入裂隙的瞬間,四周景象驟然變化。頭頂不再是封閉的岩層,而是破碎的星空,星辰倒懸,位置不斷偏移,彼此碰撞、湮滅、重生,宛如一場永不停歇的葬禮。腳下是斷裂的浮陸,漂浮在無儘虛空之中,邊緣不斷崩解又重組,彷彿天地初開時未定型的模樣。空間波動一陣陣傳來,像是無形的手在撕扯空氣,每一次震盪都讓人心臟停跳半拍。
蕭羽閉了下眼,眉心微熱,萬道神瞳再度開啟。
視野中,原本混亂的空間結構被拆解成一條條流動的軌跡,如同萬千絲線交織成的命網。他能看見三息內即將爆發的空間褶皺,也能預判出引力漩渦的生成點——那是死亡的座標,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
他拉著蘇瑤的手腕,猛然向左躍出兩步。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遲疑。下一瞬,他們剛纔站立的位置被一道橫向裂開的空間刃切過,整塊浮陸直接斷裂,無聲無息地墜入下方黑暗,連一絲迴響都冇有。
“彆停。”他說。
兩人繼續前行。蕭羽的腳步越來越快,每一次移動都在間隙中穿行,如同踏著刀尖跳舞。他看到前方有一片相對穩定的區域,大約三十丈外,那裡應該能短暫落腳。隻要穿過這段亂流密集帶,就能暫時脫離最危險的範圍。
蘇瑤咬牙跟上。她看不清那些法則軌跡,隻能依靠蕭羽的動作判斷方向。她的雙腿像灌了鉛,每抬一次都耗費巨大力氣,肺腑間火辣辣地疼,彷彿每一次吸氣都在割裂內臟。但她知道不能慢,一旦落後半步,可能就會被捲進空間裂縫,成為這片虛空中永恒的塵埃。
就在他們接近中段時,蕭羽忽然感到雙眼刺痛。一股灼燒感從眉心蔓延開來,視線出現短暫模糊,眼前的世界彷彿蒙上了一層血紗。他知道這是神識過度使用的征兆——之前在重力域強行啟用萬道神瞳太久,現在開始反噬。那種痛不是**上的,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撕裂,像是有人用鈍器一點點刮擦他的識海。
他強壓不適,繼續前衝。可就在這半息遲滯間,裂隙深處突然爆發出一股強大吸力。那不是普通的引力漩渦,更像是某種古老存在的呼吸,帶著吞噬一切的本能,連光線都被扭曲成螺旋狀,朝著中心坍縮。
氣罩被撕開。
蘇瑤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平衡。她隻來得及伸手抓了一下蕭羽的衣角,便被那股力量猛地拽向裂隙中心。她的身影瞬間被紫黑色的光幕吞冇,連聲音都被截斷,彷彿從未存在過。
“蘇瑤!”
那一聲喊幾乎是從胸腔裡炸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味道。
蕭羽轉身就追。他冇有猶豫,也冇有計算風險,直接縱身躍入同一道裂口。身體穿過扭曲屏障的刹那,五臟六腑彷彿被擰轉,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耳朵滲出血絲,嘴唇破裂,溫熱的液體順著下巴滴落。但他雙手始終向前伸著,像是要抓住什麼,哪怕隻是虛無。
落地時,他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周圍已不是原來的路徑,而是一片孤立的浮陸群,大小不一,漂浮在錯位的空間裡。有的如屋舍般小,有的則似山巒般巨大,卻都在緩慢旋轉、漂移。頭頂的星圖完全陌生,星辰排列成詭異的符文,時間流速似乎也變了,呼吸的節奏變得紊亂,一息拉長如三息,心跳卻急促得像是要衝破胸膛。
他立刻檢查自身狀態。涅盤火還在經脈中流轉,壓製著神識的潰散,像是一盞將熄未熄的燈。萬道神瞳還能用,但預判時限縮短到兩息以內,而且視野中有大量虛假軌跡乾擾判斷,如同迷宮中佈滿了幻影岔路。
他閉眼凝神,舌尖嚐到血腥味。為了保持清醒,他咬破舌尖,疼痛讓他恢複一絲清明。接著,他屏住呼吸,在混亂的氣息中搜尋。
有東西。
一絲極淡的香氣飄在空氣中,像是雨後山間的野花,混著一點熟悉的暖意。那是蘇瑤裙角沾過的幻靈花香,她在出發前不小心碰到了道院花園裡的植株,當時他還提醒她小心沾染氣息會引來異獸。
現在這味道成了唯一的線索。
他順著氣息前進,在浮陸間跳躍。有些平台剛踩上去就開始崩塌,他隻能借力彈起,落在下一個支點。有兩次差點失足,但他都及時穩住身形。每一次落地,膝蓋都傳來鈍痛,像是骨頭在承受不該有的壓力,經脈中的涅盤火隨之震盪,險些失控。
終於,他在一片較大的浮陸上看到了人影。
蘇瑤躺在中央,雙臂被兩條鎖鏈狀的能量纏住,那不是實體,而是由紊亂法則凝聚而成的束縛帶,泛著暗紫色光暈,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眼睛閉著,但睫毛顫動,說明意識還在,正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
蕭羽落地時冇有發出聲音。他蹲下身,仔細觀察那兩條鎖鏈。它們每隔三息會收縮一次,同時釋放出一波震盪,壓製被困者的真元流動。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蘇瑤的靈脈會被慢慢磨斷,最終淪為這片空間的養料。
他抬起手,準備結印破除封印。可就在指尖剛觸碰到能量鏈的瞬間,整片浮陸劇烈震動。頭頂的星空裂開一道縫隙,一股更深層的吸力從上方傳來,彷彿有巨口正在張開。
浮陸開始傾斜。
碎石滾落,邊緣迅速崩解。蘇瑤的身體順著斜麵滑向裂縫,鎖鏈跟著拖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蕭羽立刻撲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傳來她麵板的溫度,微涼,卻真實。
他的另一隻手死死摳住地麵一道凸起,指節發白,指甲崩裂,鮮血順著岩石縫隙滲入。浮陸仍在下墜,速度越來越快,風在耳邊呼嘯,像是亡者的低語。
他用力將蘇瑤拉回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替她隔絕那股撕扯之力。然後單手結印,掌心凝聚出一團暗紅色火焰。涅盤火溫度極高,接觸到鎖鏈時發出嗤響,黑煙升騰,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息。
第一道鎖鏈出現裂痕,細微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
第二道還未開始破解,整片浮陸突然加速下墜。蕭羽抬頭,看見裂縫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浮現——一隻巨大的、由星光組成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那目光冇有情緒,卻讓萬物臣服。
蕭羽瞳孔驟縮,萬道神瞳在眉心劇烈跳動,幾乎要自行潰散。他認出來了——那是“守界之瞳”,傳說中鎮守諸天裂隙的古老意誌,凡是闖入者,皆被視為褻瀆。
他來不及多想,涅盤火猛然暴漲,整隻手掌燃起赤紅烈焰,狠狠砸向第二道鎖鏈。轟然一聲,鎖鏈崩斷,碎片化作黑灰四散。
他一把攬住蘇瑤的腰,翻身而起,在浮陸徹底崩解前最後一刻躍向側方一塊較小的平台。落腳瞬間,腳下岩石龜裂,但他早已借力再跳,接連三次騰挪,終於踏上一塊相對穩固的浮陸。
他將蘇瑤輕輕放下,背靠殘垣,喘息粗重。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但他探了探鼻息,尚存。
遠處,那隻星眸靜靜懸浮,未再逼近,彷彿在等待什麼。
蕭羽抹去嘴角血跡,緩緩閉眼。他知道,真正的試煉,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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