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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羽的手剛觸到那具乾屍的肩膀,整座地脈猛然一震。
彷彿沉睡萬年的巨獸被驚醒,大地深處傳來低沉的咆哮。乾屍身上殘存的符咒寸寸崩裂,化作灰燼飄散,而那具早已風化的軀體竟微微顫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眶中閃過一絲猩紅微光——轉瞬即逝,卻讓蕭羽脊背發涼。
他立刻縮手,但為時已晚。
石門上的符文接連熄滅,如同被無形之物吞噬,一道道光芒自上而下黯淡下去,最終隻剩幾縷殘輝在邊緣掙紮閃爍。通道四周的岩壁開始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暗紅的火流從縫隙中噴出,像是一條條甦醒的毒蛇,舔舐著冰冷的空氣。熱浪翻滾,夾雜著硫磺與腐土的氣息撲麵而來,令人窒息。
這不是自然的地脈暴動。
蕭羽瞳孔一縮,神識瞬間掃過腳下陣基結構——不是地樞殿本身出了問題,而是上方主陣被人強行乾擾,靈力逆衝,導致封印之力失衡,反噬到了地底七層。這種程度的乾擾,絕非尋常修士能做到,必須有精通古陣之人,手持破法玉引,才能撬動如此龐大的能量迴圈。
是誰?
念頭未落,他已經轉身就往回跑。
短劍在岩壁上連點,借力躍起,順著來時的裂縫急速攀升。每一步都踩在即將閉合的斷痕之間,稍有遲疑便會墜入沸騰的岩漿裂隙。熱浪裹著硫磺氣息撲麵而來,肺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玉片的光已經暗淡,護體效果幾乎消失,麵板表麵泛起陣陣刺痛,彷彿有細針在紮。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若封印徹底崩塌,黑淵之氣將席捲而出,不止這一方秘境會淪為死域,千裡之內山河倒流、生靈儘毀,就連外界那些毫無防備的村落城鎮,也將陷入永夜災劫。
他咬牙撐住,一手攀住祭壇邊緣,翻身而上。
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蘇瑤跪在陣眼中央,雙手壓著晶片,嘴角不斷溢血。她的麵板泛著焦黑,像是被高溫炙烤過一般,指尖顫抖,衣袖早已燒成碎布,裸露的手臂上佈滿裂紋狀的灼痕,卻始終冇有鬆開。她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搖搖欲墜,卻又倔強地不肯斷裂。
祭壇上的光柱劇烈搖晃,紅金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風中殘燭。裂縫再次張開,比之前更寬更深,黑氣翻湧而出,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輪廓,發出低啞嘶吼,似怨魂哭嚎,又似遠古邪神的低語。
而在高岩之上,趙天霸立於魔焰環繞之中,雙掌朝下,魔氣如黑蛇般纏繞陣基七處節點。他臉上帶著獰笑,額角青筋暴起,顯然也在承受巨大壓力,但每催動一次魔功,陣眼就劇烈震顫一次,彷彿要將整個封印徹底撕碎。
“想修封印?”他冷聲開口,聲音沙啞如鐵刮石,“我讓你碰都碰不著!”
又是一波魔氣衝擊。
蘇瑤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背部重重撞在晶碑上,發出一聲悶響。鮮血從唇角溢位,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劃出刺目的痕跡。但她仍死死抓著晶片,指甲因用力過度而翻裂,滲出血珠,順著符紋流入陣心。
蕭羽落地時單膝跪地,左臂舊傷崩裂,鮮血順著指節滴落,在地麵濺開一朵朵暗紅小花。他冇管傷勢,直接撲向陣眼邊緣。右手抽出短劍,在自己掌心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劍身流下,沿著古老的銘文緩緩浸入地麵。
他將劍尖插入陣眼主脈交彙點,以血為引,沿著殘缺的符線軌跡畫下逆轉穩陣圖。這是前世最基礎的穩陣手法,名為“歸流引”,隻能短暫壓製反噬,卻足以爭取一線生機。符成瞬間,光柱微微穩定,裂縫擴張速度減緩,黑氣退縮半寸。
可代價也隨之而來。
他胸口一陣發悶,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灑在晶碑之上,竟與蘇瑤的血跡交融在一起,泛起淡淡金芒。
“彆硬撐。”趙天霸居高臨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你們根本不知道這陣法有多脆弱。它本就是靠無數犧牲堆出來的偽封印,隻要我不斷衝擊節點,你們修一次,我就毀一次。耗也能耗死你們。”
蕭羽冇說話,抹去嘴角的血,抬頭看向陣台。
他的眼睛緩緩亮起金光。
萬道神瞳開啟。
視野驟然不同。天地靈氣流動在他眼中化作清晰的光帶,陣法規律如同星辰軌跡般浮現。他看到趙天霸的魔氣顯化為一團扭曲黑焰,粗壯如蟒,沿著七處臨時佈設的邪陣支點流動。每一次衝擊都極為霸道,直擊陣眼命門,但在第七次結束後,總有半息停滯——那是功法回氣的間隙,也是唯一的喘息之機。
他還看到,那七根魔氣絲線並非完全獨立,而是通過趙天霸背後一塊黑色玉牌連線。玉牌嵌在衣袍內側,隱隱透出紫光,表麵刻著三道古老封印紋,中心一點凹槽,正不斷吸收周圍遊離的陰煞之氣,轉化為魔能輸送出去。
破綻就在那裡。
隻要切斷供能,哪怕隻是瞬間中斷,也能讓魔氣失控,反噬其身。
“蘇瑤。”他低聲喚她名字,聲音沙啞卻堅定。
她抬起頭,眼神渙散了一瞬,很快聚焦在他臉上。那一瞬,她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像是迷途之人終於看見燈塔。
“等他下次收力,你立刻把涅盤火注入東南節點。”蕭羽盯著趙天霸的動作節奏,一字一句道,“我會在同一時間斬斷他的魔氣絲線。”
蘇瑤點頭,手指微動,將體內僅存的靈力彙聚掌心。那團微弱的火光在她指尖跳動,像是風中殘燭,顏色由橙轉金,最後竟泛起一絲赤白之色——那是涅盤真火的雛形,唯有以生命為薪柴,才能點燃的禁忌之炎。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引燃,便是燃燒壽元,輕則折損十年修為,重則當場隕落。
但她冇有猶豫。
趙天霸冷笑:“說什麼悄悄話?等我把你們兩個一起碾進地底,看誰還能救你們!”
他雙掌再壓,魔氣轟然落下。
第七次衝擊開始。
黑焰席捲陣台,裂縫再次擴大,蘇瑤身體一顫,嘴角又溢位血絲。但她死死咬住牙關,冇有鬆手,反而將更多靈力灌入晶片。她的髮絲開始變白,眼角浮現出細紋,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蕭羽閉眼,神瞳鎖定魔氣流轉軌跡。
第一擊,沉重如山;第二擊,迅猛如雷;第三到第六次接連落下,節奏越來越快,幾乎連成一片轟鳴。
第七次衝擊完成的刹那——
魔氣停滯。
半息!
就是現在!
“動手!”
蘇瑤雙手猛推,涅盤火順著東南節點注入陣心。那一瞬,整座祭壇嗡鳴震顫,紅金光柱陡然暴漲,竟將黑氣逼退數寸!
與此同時,蕭羽暴起,短劍脫手飛出,直取趙天霸背後玉牌。劍影劃破空氣,撕裂風聲,眼看就要命中——
趙天霸猛地回頭,右手一揚,一道魔盾憑空生成。短劍撞上盾麵,發出刺耳摩擦聲,偏移方向,釘入岩壁,劍身劇烈震顫,嗡嗡作響。
“找死!”趙天霸怒吼,反手一掌拍下。
黑焰如巨掌壓來,蕭羽來不及閃避,右肩被正麵擊中,整個人砸進石柱,骨頭髮出脆響,肩胛骨應聲斷裂。他靠著柱子滑倒在地,右手垂下,動彈不得,口中不斷湧出鮮血。
趙天霸獰笑著抬起腳,踩住短劍劍柄,用力一碾。
哢嚓!
劍身斷裂,碎片飛濺。
“我說過,今天你們誰都彆想活著離開。”
他俯視著兩人,眼中滿是勝利者的傲慢。
然而,就在這片刻得意間,他並未察覺,體內魔氣運轉出現一絲滯澀——方纔那一擊,已觸及玉牌核心封印,雖未破碎,卻激起了一絲共鳴震盪。
而更遠處,蘇瑤低頭看向陣眼,晶片還在微微發光。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合攏,十指交扣,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其中。
火焰重新燃起。
雖弱,卻不滅。
蕭羽靠在石柱邊,喘著粗氣,眼睛卻始終睜著。
他看著趙天霸腳下踩著的斷劍,又看向對方背後那塊玉牌。
剛纔那一擊雖未成功,但他看清了玉牌的結構:三道封印紋呈三角鎖鏈狀排列,中心凹槽藏有一粒極細微的晶核,正是能量轉換的核心。而每一次魔功發動前,那晶核都會先吸收周圍陰氣,形成短暫蓄力過程——大約兩息時間。
也就是說,真正的機會不在第七次衝擊之後,而在下一次攻擊之前。
隻要在他蓄力瞬間出手,打斷能量彙聚,便能讓玉牌反噬,魔氣逆行!
他慢慢抬起左手,摸向腰間剩下的半截斷刃。
手指收緊。
趙天霸還在大笑,完全冇有注意到,陣眼邊緣的裂縫裡,一絲極細的血線正順著符紋悄然蔓延。
那是蕭羽早先劃破手掌時留下的血跡,混著他與蘇瑤的血液,順著古老陣紋緩緩流向東南節點——而那裡,正是整個封印體係中最隱秘的一處“逆靈迴路”。
血線無聲流淌,悄無聲息地啟用了塵封已久的機關。
祭壇底部,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金色紋路,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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