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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著灰燼撲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尖紮進麵板。蕭羽抬手抹去眼角的塵沙,指腹蹭過時帶出一絲血痕——那是被飛濺的碎石劃破的。他冇有在意,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座半塌的祭壇。腳下的岩台不斷震顫,裂痕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縫中都滲出暗紅的光,彷彿大地正從內部燃燒。
他懷裡緊貼胸口的是玄陽晶與地心凝火石,兩塊材料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波動,像是兩顆微弱跳動的心臟,迴應著遠處祭壇那忽明忽暗的紅光。那光芒每一次閃爍,都牽動著他體內的靈脈,彷彿某種古老的契約正在甦醒。
蘇瑤緊跟在他身側,呼吸急促卻不亂節奏,腳步雖輕卻穩如磐石。她的手指一直護在腰間劍柄上,指尖微微泛白,顯然已蓄力多時。目光掃過前方崩塌的通道口——那裡曾是通往陣眼的最後一段路,如今卻被巨岩碾碎、砂石掩埋,隻留下狹窄的縫隙,僅容一人勉強通過。
“快到了。”蕭羽低聲道,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話音未落,一陣悶響自頭頂炸開,碎石簌簌落下。他們剛穿過斷口,腳底尚未站穩,一道冷笑便從空中砸落,帶著濃烈的魔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蕭羽,你果然來了!”
火光轟然炸開,一人踏焰而下,重重落在祭壇邊緣。趙天霸披著黑袍,身形臃腫,臉上橫肉因獰笑而扭曲,雙目泛著幽紫的光,像是野獸盯住了獵物。他身後數十道身影接連躍出,皆穿玄風魔宗服飾,黑袍翻飛,魔氣交織成網,瞬間封鎖四方退路。
蕭羽瞳孔一縮,眼神驟冷。他冇有半分遲疑,立刻將懷中材料塞進蘇瑤手中:“你守好它們,彆讓任何人靠近陣眼。”
他的動作極快,幾乎是塞入她掌心的同時,整個人已向前踏出一步,擋在了她與敵人之間。
話音未落,趙天霸掌心已凝聚一團幽紫火焰,揮手甩出。烈焰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直衝祭壇核心。那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煉魂之焰,專噬靈性,一旦觸碰陣眼,封印必毀。
蕭羽猛蹬地麵,側身躍起,劍氣自袖中迸發,如銀蛇破空,斬向火焰中途。轟然一聲巨響,魔火炸裂,熱浪席捲八方,掀翻三名撲來的弟子,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蘇瑤後退幾步,背靠殘破石柱,雙手緊緊抱住材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閉上眼,開始默唸口訣,舌尖抵住上顎,靈力自丹田湧出,沿著經絡緩緩流向掌心。指尖微微發燙,玄陽晶表麵泛起一絲金光,地心凝火石也輕輕震動,似與陣眼產生微弱共鳴。
可這共鳴太脆弱了,每一次剛剛形成,就被外界劇烈的震盪打斷。她能感覺到體內靈脈在顫抖,彷彿整座火山都在拒絕修複。
趙天霸冷眼看著這一幕,忽然仰頭大笑,笑聲中滿是譏諷與癲狂:“你們以為修好了封印就能救南荒?可笑!這陣眼本就是我們佈下的誘餌!”
蕭羽站在祭壇高處,目光沉靜如深潭,聲音卻冷得能結出霜來:“你說什麼?”
“你以為第九環斷裂是意外?”趙天霸一步步逼近,靴底踩碎岩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那是我們親手切斷的。為的就是引你回來,當著你的麵,徹底毀掉它!”
他說完,猛地抬手,掌心魔氣翻湧,竟牽引地下火脈震盪。整座火山劇烈搖晃,岩漿從裂縫中噴出數丈高,黑煙滾滾升騰,遮蔽了天空最後一縷月光。祭壇中央的晶核嗡鳴不止,裂紋迅速擴張,原本黯淡的光芒幾乎熄滅,彷彿一顆垂死的心臟正漸漸停跳。
蕭羽神瞳開啟,視野中清晰映出趙天霸體內魔氣流轉的軌跡。那些漆黑的氣流在他經絡中橫衝直撞,卻在右肋處發現一道滯澀的節點——正是此前噬魂焰反噬留下的舊傷。雖被強行壓製,但每一次發力都會牽動經絡,造成短暫遲緩。
他在等這個機會。
但他冇有立刻進攻,而是繞向左側,借地形遮擋身形,同時以劍氣逼退兩名圍上來的弟子。一名魔宗武者揮刀劈來,刀鋒撕裂空氣,帶著腥風撲至。蕭羽側身避過,反手一劍割開對方手臂,鮮血灑在滾燙的地麵上,瞬間蒸騰成白霧,連屍首都來不及倒下,便被後續湧上的同伴踩進了熔岩之中。
蘇瑤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汗,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凝聚成珠,滴在玄陽晶上,竟激起一圈微弱漣漪。她能感覺到手中的材料正在與陣眼建立聯絡,但每一次共鳴都被外界的震盪打斷。她睜開眼,看到趙天霸正再次抬手蓄力,目標直指祭壇中樞。
“不行……不能再等了。”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決絕。
她雙手合攏,將兩塊材料貼於胸前,全力催動靈力。這不是簡單的注入,而是以自身精魄為引,強行喚醒沉睡的陣紋。刹那間,一股灼痛自心口炸開,彷彿有火在胸腔裡燃燒。她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唇角溢位血絲,但她冇有停下。
趙天霸察覺到異樣,猛然轉頭:“阻止她!”
三名弟子疾衝而出,直撲蘇瑤所在位置。蕭羽怒喝一聲,強行突破攔截,飛身躍至中途,一腳踹翻一人,手中長劍橫掃,逼退另外兩人。但他落地時動作稍慢,左肩被一道魔氣擦中,皮肉焦黑,鮮血順著臂膀流下,在地上拉出一道猩紅痕跡。
他單膝跪地,喘息加重,視線有些模糊,卻仍抬頭盯著蘇瑤方向。
她已將材料緩緩抬起,對準陣眼中心。金光與赤芒交織,形成一道細小的光柱,插入晶核裂縫之中。整個祭壇微微一震,紅光竟有了復甦跡象,如同久旱之地迎來第一滴雨。
“找死!”趙天霸暴怒,掌心魔火再度凝聚,這一次火焰顏色更深,呈墨紫色,帶著腐骨般的腥臭氣息。他雙臂張開,整個人如同燃燒的巨獸,朝祭壇猛撲而來。
蕭羽強撐起身,卻發現右腿被一塊尖銳的碎石壓住,無法掙脫。他用力踢開石頭,剛要躍起,卻被一股大力撞中背部,整個人向前撲倒,手掌按在滾燙的岩麵,麵板立刻灼出一片血泡,焦糊味鑽入鼻腔。
趙天霸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嘴角咧開猙獰的笑容:“這一次,我不隻要毀了陣眼,還要把你煉成活屍,獻給宗主當祭品!”
他說完,手中魔火轟然砸下。
蕭羽咬牙翻身,用肩膀硬生生扛住那一擊。劇痛瞬間貫穿全身,鮮血從肩頭飆濺而出,染紅了半邊衣衫。但他另一隻手死死抓住地麵,身體橫移半尺,成功將人影擋在了祭壇之外。
光柱未斷。
蘇瑤仍在維持連線。
趙天霸盯著那道微弱卻頑強的光芒,臉色陰沉如鐵。他緩緩抬起雙手,體內魔氣瘋狂湧動,周身黑焰暴漲,竟開始結印。那是一式極為古老的禁術——“焚墟引煞”,需以地脈為引,以生靈魂魄為薪,一旦完成,足以將整座山脈化為死地。
他腳下地麵寸寸龜裂,一道道黑色紋路蔓延開來,直通祭壇底部。那些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符陣,正被重新啟用,每一筆都透著令人心悸的邪意。
蕭羽趴在地上,視線模糊,耳邊隻剩蘇瑤急促的呼吸聲和火焰燃燒的劈啪響。他試圖撐起身體,卻發現雙臂都在顫抖,指尖冰涼,連最基礎的靈力都難以調動。
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可他還不能倒。
他不能讓她一個人麵對這一切。
蘇瑤察覺到他的狀態,嘴唇微動,卻冇有回頭。她知道現在不能分神,哪怕一秒的中斷,都會讓之前的努力化為烏有。但她的眼角濕潤了,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她聽見了他倒下的聲音——那不是失敗的墜落,而是拚儘一切後的沉默。
趙天霸的印法即將完成,黑紋爬滿祭壇基座,晶核發出刺耳的哀鳴,彷彿在哀求終結。
就在這時,蕭羽艱難地抬起右手,指尖沾著血,在地上劃出一道短痕。
那是前世他曾見過的破陣手法——逆脈截流。
他在輪迴前的最後一世,曾親眼目睹一位古陣師以此術瓦解九幽冥陣。其要義在於:在符陣啟用前切斷三條主脈交彙點,便可延緩其爆發,爭取一線生機。
他盯著那三處紋路交叉的位置,神瞳最後一次運轉,確認座標。
然後,他猛地抓起身邊一塊尖銳石片,用儘最後力氣,朝著最近的一條黑紋擲出。
石片劃破空氣,精準嵌入紋路節點。
黑光一閃,那條紋路驟然熄滅。
趙天霸動作一滯,印法出現半息停頓。
就是這一瞬!
蘇瑤抓住機會,雙手猛然下壓。
光柱暴漲,瞬間注入晶核深處。
祭壇劇烈震動,紅光由弱轉強,雖未完全恢複,但崩塌之勢終於被遏製。裂縫停止擴張,反而有細微的金線開始彌合裂痕,如同傷口正在癒合。
趙天霸怒吼一聲,轉身盯向蕭羽,眼中殺意沸騰:“你找死!”
他抬腳朝蕭羽胸口猛踹而去,力道之重,足以踢碎金石。
蕭羽無力閃避,隻能抬臂格擋。
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聲響,臂骨應聲斷裂,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出,撞在石柱上又重重摔落。
他嘴角溢血,眼神卻依舊盯著祭壇方向。
蘇瑤的手還在發抖,但她冇有放下材料。
光柱仍在。
修複尚未完成。
敵人已經圍攏。
趙天霸舉起雙手,黑焰再次升騰,這一次,他不再急於出手,而是冷冷環視四周:“殺了其他人,我要親手剜出他的心臟,煉成燈芯,照亮我登頂之路。”
蕭羽躺在地上,意識逐漸模糊。他聽見了風聲,聽見了火焰聲,也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緩慢,卻堅定。
他想起很多年前,師父曾站在同樣的祭壇前,對他說:“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必須為之。因為若你不做,便無人再做。”
那時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一縷殘存的靈息。
那是他最後一點本源之力。
他笑了。
哪怕隻剩一口氣,他也絕不會讓這座陣,毀在此地。
他緩緩閉上眼,開始引導那縷靈息,流向眉心識海深處——那裡,藏著一枚從未啟用過的印記。
那是他前世隕落時,以魂魄為代價換來的最後一道保命之術——“燃魂啟靈”。
代價是神魂俱滅。
但他不在乎。
隻要她能活下去。
隻要陣眼不毀。
隻要南荒還有希望。
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血色。
風更大了。
火更烈了。
而光,仍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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