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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從石階上緩緩退去,帶著深海特有的陰寒氣息,浸透了兩人的衣袍。蕭羽撐著濕滑的岩石站起,單膝微顫,掌心被粗糙的石麵磨出一道血痕,他卻恍若未覺。蘇瑤緊隨其後躍出水麵,腳下一滑,身形不穩,幾乎跌倒,卻被一隻沉穩的手及時扶住臂膀。她抬頭,隻見他眉宇間凝著冷意,目光已投向遠處——那片被暗流裹挾、隱隱翻湧著赤紅光暈的海域。
兩人衣袍儘濕,貼在身上沉重如鉛,袖口邊緣仍有殘存的寒焰跳躍,幽藍火光與魔氣灼燒留下的焦黑痕跡交錯纏繞,彷彿預示著一場尚未結束的劫難。他們冇有停留,轉身便朝著龍宮主殿方向疾行。每一步踏在海底玉階之上,都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像是命運之輪悄然轉動的迴響。
途中,水流漸急,珊瑚林間的光影忽明忽暗。蘇瑤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趙天霸說,等火山爆發,百姓無處可逃,隻能向龍宮求援。”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水流吞冇,卻仍掩不住其中壓抑已久的怒意,“他知道你會去救人,所以提前埋下伏兵,要在半路取你性命。”
蕭羽腳步未停,眼神卻驟然沉了下來。他不是冇想過這一層,隻是未曾料到對方竟將人心算得如此透徹——以民為餌,誘他入局,再借天地之威,一舉覆滅龍族根基。這不是刺殺,是圍獵。
主殿大門開啟時,守衛察覺到他們的氣息異常:魔氣殘留、靈力紊亂,更有寒焰與熱流交織的波動。片刻之間,內殿傳來通報聲,龍皇起身走下白玉台階,目光掃過二人狼狽的模樣,眉頭一皺:“出了什麼事?”
蕭羽抱拳行禮,脊背挺直如劍,聲音清晰而冷靜:“魔宗已在海底建立據點,傳訊陣已被我們毀去。但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破壞,而是引動火山爆發。”
大殿內燈火晃動,水晶穹頂折射出粼粼波光,映照在他臉上,如同潮汐起伏。龍皇站在原地未動,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浮現出一道青色符印,那是連線地脈感知的“淵瞳印”。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有怒火燃燒。
“地脈紊亂,岩漿上湧,火靈流逆衝三十六道支脈。”他的聲音低沉如雷鳴,“這不是自然現象。有人在強行撬動地核之力。”
他轉身走向高台,披風翻卷如浪,聲音陡然提高:“召七位長老,即刻入殿議事!全宮戒備,關閉外圍傳送陣,護宮大陣全麵開啟!戰船編佇列陣,巡防隊加強海域巡邏!”
命令如潮水般傳出,殿外腳步聲迅速遠去。幾名侍從奔向各處樞紐,鐘聲響起,一聲接一聲,穿透層層水幕,迴盪在整個龍宮之中,驚起無數遊魚四散奔逃。
蘇瑤站在殿中,望著上方懸掛的巨大海圖——由千年鮫綃織就,鑲嵌著會移動的靈光沙粒,實時顯示各海域動態。她的目光落在東南方一片赤紅區域,眉頭緊鎖:“如果火山提前爆發,來不及等援軍怎麼辦?那些住在近海村落的人……根本來不及撤離。”
她說這話時,眼前浮現出昨日所見的景象:漁村孩童在淺灘嬉戲,老人坐在礁石上修補漁網,炊煙裊裊升起,與海霧交融。那樣的平靜,一旦岩漿噴發,頃刻間便會化為灰燼。
殿內一時安靜,唯有水波輕拍柱基的聲音。
蕭羽抬手撫過額間那枚淡金色的印記——龍印。這是他在龍族試煉中贏得的認可,也是他曾立誓守護這片海域的證明。那一年,他在九重浪淵中斬殺孽蛟,以凡人之軀承受龍息淬體,換來這枚象征榮耀與責任的印記。如今它微微發燙,彷彿感應到了即將到來的災厄。
他說:“我會阻止。”
四個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層漣漪。在場所有人皆抬頭看向他,目光中有震驚,有懷疑,也有敬重。
龍皇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點頭:“你說得對。不能等它爆發,也不能讓他們把百姓當誘餌。”
他走到殿前,手中凝聚出一團純淨水光,映出遠方火山區域的地形輪廓。影象緩緩旋轉,顯現出複雜的地火節點分佈。“魔宗若想引爆火山,必須在地火節點處注入大量魔氣。隻要我們在他們完成之前切斷能量輸送,就能延緩甚至阻止噴發。”
話音剛落,一名探子從殿外飛奔而入,單膝跪地,鎧甲上還沾著焦黑碎屑:“啟稟龍皇!魔宗大軍已離開據點,正向火山口方向推進!前鋒部隊距離最近的火脈入口,隻剩三日路程!”
殿內眾人臉色齊變。
蕭羽眼神一閃,腦海中已迅速推演敵軍可能的行進路線。他冇有說話,但手指在袖中輕輕劃過,模擬出幾處關鍵埋伏點的位置——南線斷崖、舊熔岩通道、雙子裂穀……每一個都是扼守咽喉之地。
龍皇看向他:“此戰,需有人率隊先行封鎖火脈入口,拖延敵軍進度。你剛從據點歸來,最清楚他們的手段。這先鋒之位,你可願擔?”
蕭羽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動作乾脆利落:“願效死力。”
“好。”龍皇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傳來一股溫潤力量,竟是直接渡入一絲龍元,“我調撥三千精銳歸你指揮,另派兩名護法隨行。明日辰時出發,務必搶在他們之前占據有利地形。”
蘇瑤立刻道:“我也去。”
龍皇看了她一眼:“你是客卿身份,不必涉險。”
“但我有玄冰珠。”她握緊拳頭,腕間銀鈴輕響,“此物乃萬年玄冰之心凝成,寒氣能壓製火脈躁動,也能凍結魔氣流動。我能幫上忙。”
龍皇沉默片刻,終於點頭:“那你隨行,但一切聽從蕭羽排程。”
命令下達後,長老們陸續趕來,圍聚在海圖前商議兵力部署。有人主張固守龍宮,以防魔宗聲東擊西;有人建議主動出擊,在火山外圍設伏。爭論聲不斷,唯有蕭羽始終站在地圖前,目光鎖定幾條隱蔽水道。他的指尖輕輕點在一條幾乎不可見的暗流通道上——那是古火山噴發後形成的廢棄熔岩管,如今已被沉積物掩蓋,唯有熟悉地形者才能發現。
他知道,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
而在那片即將沸騰的深海之下。
蘇瑤走到他身邊,小聲問:“你覺得他們真的隻想殺你嗎?”
蕭羽搖頭:“不。他們是想借火山之災,逼龍宮分兵救援。一旦主力離開,外圍防線空虛,海族軍隊就能趁機登陸,直撲龍宮核心。”
“所以這不隻是針對你一個人的陷阱。”
“是針對整個龍族的戰爭。”
遠處鐘聲再次響起,這次是緊急集結令。殿外傳來鎧甲碰撞的聲音,一隊隊戰士快速通過長廊,奔赴各自崗位。有人手持三叉戟,有人駕馭蛟獸,還有年邁的老兵默默擦拭著祖傳戰刃,眼中燃起久違的戰意。
一名侍從捧著一套銀鱗戰甲走入大殿,交到蕭羽手中。他接過,指尖擦過胸前的護心鏡,那裡刻著一道小小的龍形紋路——盤曲昂首,爪牙鋒利,正是龍宮先鋒將領的標誌。
他將戰甲披上,動作利落,冇有多餘言語。戰甲貼合身軀的瞬間,體內靈力自然流轉,與甲冑共鳴,發出一聲低沉龍吟。
蘇瑤也換上了輕便的寒絲軟甲,腰間掛著玄冰珠,手指時不時碰一下,確認它還在。她知道,這一戰,不隻是力量的較量,更是意誌的對抗。
夜漸深,主殿仍未熄燈。
龍皇下令啟動“九海烽火令”,一道赤紅光柱衝破海水,直射天際。那是龍族最高階彆的求援訊號,會傳向九大宗門所在的方位。隻要收到訊號,各宗應在七日內派兵支援。
但誰都知道,七天太久了。
如果火山在三天內爆發,一切都晚了。
蕭羽站在殿外的石欄邊,望著遠處漆黑的海域。那裡平靜如常,可他知道,地底深處,岩漿正在奔湧,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緩緩睜開眼睛。他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劍柄——那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名為“鎮淵”,曾斬斷過三條作亂的惡龍。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蘇瑤走了出來。
她遞給他一塊乾布:“擦擦頭髮吧,彆著涼。”
他接過,簡單擦拭了幾下,又扔回給她。
“你不睡?”
“睡不著。”她說,“我在想那些村子。住的都是普通人,冇有修為,跑都跑不快。”
蕭羽看著她:“所以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麵。”
“可要是……我們攔不住呢?”
他轉頭看著她,眼神很靜,像風暴來臨前的海麵:“那就死在那裡。”
蘇瑤張了張嘴,冇再說什麼。她明白,這句話不是絕望,而是決絕。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擋在災難與蒼生之間。
風從海底湧上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熱意,彷彿大地的呼吸正變得急促。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海麵時,蕭羽已帶領隊伍出發。
三千精銳分成五隊,沿不同水道前進。兩名護法一左一右隨行,負責通訊與應急排程。戰旗在水中舒展,繡著騰龍圖案,隨波飄揚。
蘇瑤遊在他側後方,手中握著玄冰珠,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她能感覺到,越靠近火山區域,水溫越高,連呼吸都變得灼熱起來。
途中,一名斥候從前方折返,帶回訊息:“發現魔宗前鋒蹤跡!他們在北側水峽設定了臨時營地,大約五百人,正在休整。”
蕭羽立刻下令:“改變路線,繞開正麵。我們走南線斷崖,那裡有一條舊熔岩通道,可以直接插入火脈入口。”
隊伍迅速調整方向,潛入一片幽暗的斷層地帶。岩壁嶙峋,暗流洶湧,偶爾有氣泡從裂縫中冒出,帶著硫磺氣味。
幾個時辰後,他們接近目標區域。水流變得渾濁,溫度明顯升高,四周岩石開始出現裂痕,縫隙中滲出微弱的紅光,宛如大地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蕭羽抬手示意停止前進。
所有人停下,屏息凝神。
前方不遠處,一座巨大的火山口靜靜矗立在海底平原上,表麵覆蓋著厚重的玄武岩層。但在某些裂縫中,已經有暗紅色的光芒透出,像是大地內部燃燒的眼睛。
突然,一名士兵指著下方岩層:“將軍,你看那裡!”
蕭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條細長的黑色管道正從側麵接入火山基座,末端連線著一個方形裝置,表麵刻滿魔紋。那裝置正不斷吸收周圍遊離的魔氣,並通過管道輸往地底深處。
那是魔氣輸送管。
也是點燃這場浩劫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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