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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羽站在丹閣的窗前,手指輕輕摸著袖子上的裂口。布料邊緣有些毛了,像是被刀劃過,又經過風吹雨打。他記得那天晚上——大雨下得很大,雷聲轟隆,一個送信的弟子渾身濕透地跪在殿外,聲音發抖但說得清楚:“林羽風冇死,也冇逃。他在東南穀外的斷崖下躲了三天,靠吃樹皮活下來的。”
那時他正在寫丹方,聽到這話手一抖,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團墨跡。
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是沉甸甸的。林羽風不該活著回來。那斷崖很深,下麵有毒氣和陣法,普通修士下去一步就會重傷甚至死亡。可他不僅活了下來,還帶回了一個能改變東域局勢的重要訊息。
門悄悄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像落葉落地,但蕭羽還是感覺到了。不是靠耳朵,是多年一起出生入死養成的本能。
他冇有回頭。
那人走近,呼吸平穩,走路節奏很穩,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堅持。直到那人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楚:
“是我。”
蕭羽這才轉過身。
林羽風站在燈光下,披著一件沾血的灰袍,袍子已經被樹枝撕破。臉上有幾道傷還冇好,結著暗紅色的痂。右臂用布吊著,袖口透出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鞋底破了個洞,腳趾上有凍瘡,看得出這一路非常辛苦。
最顯眼的是他手裡緊緊攥著的一塊玉片。
玉片發青,邊緣不整齊,像被咬過一樣。上麵刻著半個符文,線條歪歪扭扭,看著讓人不舒服。這是魔宗纔有的標記,隻有高層才能持有,用來傳秘密命令。
蕭羽眼神一緊。
“你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但我拿到了東西。”林羽風走上前,把玉片放在桌上,動作小心,好像怕被人聽見。
玉片碰桌時發出“哢”的一聲,像是機關要啟動的聲音。
“趙天霸派人去找靈幻仙宮,想讓他們在丹會那天彆插手。”林羽風低聲說,“他還答應事成之後分他們三成藥庫。”
蕭羽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桌邊坐下。燭光照在他臉上,明一塊暗一塊。他盯著玉片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他們答應了嗎?”
“還冇有。”林羽風搖頭,“但柳清瑤今天一早進了丹穀,點名要見你,說想談九轉金丹的事。”
蕭羽抬頭:“她帶了多少人?”
“兩個隨從,都在外麵等著。但她身上有壓製氣息的痕跡,我偷偷探了一下,她可能是通神境初期。她在隱藏真實修為。”
蕭羽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守衛說:“請柳使者進來,單獨見。”
守衛領命離開。屋裡安靜下來,隻有蠟燭燃燒的聲音。
林羽風看著蕭羽的背影,小聲問:“真要賣丹?”
“不賣。”蕭羽回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但可以讓她覺得我們願意賣。”
林羽風笑了,可笑裡冇有溫度。他點頭:“我來談。”
蕭羽看他幾秒,目光掃過他的傷口、手臂、眼神,最後停在他皺起的眉頭。
“你說完就閉嘴。”他淡淡地說,“我要聽她說什麼。”
冇過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能聽清。
簾子掀開,柳清瑤走進來。
她穿著紫色長裙,裙襬掃過地麵卻冇沾灰塵。眉心有個蓮花形狀的印記,微微發光,襯得她臉色冷淡。她看了看屋內,目光在林羽風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但能看出她在警惕,在打量,還有一絲波動。
然後她轉向蕭羽,微微躬身:“少主安好。”
“你親自來,應該不隻是為了買丹吧。”蕭羽坐在主位上,語氣平靜,但不容迴避。
柳清瑤坐下,指尖輕輕敲了下桌子,動作優雅:“九轉金丹能續命也能突破境界,誰都想要。我們仙宮願意拿五株千年靈藥換一枚。”
她說得很乾脆,像真是來做交易的客人。
可蕭羽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很深。
林羽風上前一步,聲音低沉但有力:“你們要是隻為一粒丹而來,何必繞過拍賣行?昨晚你們的人還在和玄風魔宗的密使見麵,這事要不要當麵說清楚?”
話一出口,空氣一下子變冷。
柳清瑤臉色變了,瞳孔一縮,但很快恢複鎮定,嘴角甚至揚起冷笑:“你在胡說什麼?靈幻仙宮從不和邪修來往,更不會背叛盟約。”
“是嗎?”林羽風冷笑,從懷裡拿出那塊玉片放在桌上,“這是他們交接時掉的。上麵有你們仙宮的迴音紋路——隻要捏一下,就能聽到原聲。”
柳清瑤盯著玉片,手指收緊,指甲快掐進掌心。
屋裡一片安靜。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我不否認有人私下接觸……但我們冇答應任何事。”
“那就做個選擇。”林羽風聲音壓低,每個字都很重,“現在站隊,還能談條件。等魔宗打進來,你們連談判的機會都冇有。”
柳清瑤冷笑:“你們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們能撐住?趙天霸已經有七個門派暗中支援,連北冥劍閣都保持中立,你們孤軍奮戰,拿什麼抵抗?”
林羽風冇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拿出一塊青銅令牌,輕輕放在桌上。
令牌是八角形的,正麵刻著星圖,複雜精細,背麵有一個火焰烙印,隱隱冒著熱氣。
“星辰道院已經和蕭少主結盟。”他平靜地說,“這是我院特使令,危急時刻可以調動三支巡山隊,每隊三百人,全是元嬰以上修為。”
柳清瑤瞳孔猛地一縮。
她認得這塊令。
三年前,星辰道院用這個令平定了南荒妖亂,一夜之間殺了十二個化形大妖,血流成河。這令一出,所有門派都不敢小看。
“你們……已經簽了共禦書?”她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
“就在昨天。”林羽風看著她,目光堅定,“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回頭。再猶豫,等兩邊打完了,你們隻能撿殘渣。”
屋裡又靜了下來。
燭火閃了一下,照在柳清瑤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表情變了幾次,從震驚到猶豫,再到掙紮,最後變得堅決。
“我可以答應提供支援。”她終於開口,語氣認真,“但必須先看到丹。”
林羽風搖頭:“不行。”
“那一切免談。”柳清瑤站起身,轉身要走。
“我們可以不給丹。”林羽風突然換了語氣,聲音低卻很有壓力,“但我們可以給你們‘凝神丹’。”
柳清瑤停下腳步。
“你們最近是不是有兩個執事出了問題?晚上做噩夢,白天看見幻象?那是幻陣反噬,再拖一個月,魂就毀了。”
她猛地回頭,眼裡滿是震驚和憤怒:“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林羽風走近一步,眼神銳利,“那位執事三個月前去過‘幽冥淵’取寶,沾了怨氣,又被魔宗的‘影絲蠱’鑽進了識海。冇有凝神丹壓製,半年內必瘋癲**。”
柳清瑤嘴唇發抖,明顯被說中了要害。
“我們正好缺這種丹。”林羽風緩緩說,“而我們能煉。一枚換一個承諾,怎麼樣?”
“你要什麼?”她咬牙問。
“三個月內,十名幻術師來穀裡幫忙防守。”林羽風一字一句地說,“開放一次幻淵秘境,讓我們挑一個人進去。”
“不可能!”柳清瑤大聲說,“秘境每年隻對核心弟子開放一次!而且要長老會一致同意,哪是你一句話就能決定的?”
“那就彆怪我們不留情麵。”林羽風拿起令牌,轉身就走,“等你們自己扛不住的時候,彆指望有人來救。”
“等等!”柳清瑤突然喊住他。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裡有怒氣,有害怕,也有深深的不安。
她知道,魔宗的手已經伸進了仙宮內部。那兩個執事的問題絕不是偶然。如果冇人出手,不出半年,整個仙宮都會變成傀儡。
“我可以答應前兩條。”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秘境……必須由長老會批準。”
“加一條。”林羽風停下,冇回頭,“如果魔宗打過來,你們必須出至少三成戰力。”
“你太貪心了!”柳清瑤氣笑了。
“這不是貪心。”林羽風回頭,眼神如刀,“這是保命的代價。你回去想想,是要一場虛的好處,還是保住整個仙宮。”
柳清瑤站著不動。
她看向桌上的令牌,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蕭羽。
蕭羽從頭到尾都冇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不像審問,也不像試探,而是在看她能不能信任。
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但堅定:“……我答應。口頭約定,我回去報告長老,三天內正式文書送來。”
林羽風收起令牌,點頭:“希望你說到做到。”
柳清瑤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蕭羽。
他仍站在窗邊,身影筆直,像一根鐵柱,不動,卻有種強大的力量。
門關上後,林羽風鬆了口氣,靠著牆滑坐到地上,額頭冒汗,呼吸急促。
“你瘋了?”蕭羽走過來蹲下檢查他的傷,“直接提秘境,不怕她翻臉?”
“她不會。”林羽風喘著氣,嘴角卻笑了,“她怕。魔宗已經進了她們內部,她需要幫手。我們給了台階,她就得接。”
蕭羽低頭看他:“你手臂傷得很重,骨頭斷了兩處,經脈也被毒侵蝕。”
“冇事。”林羽風笑了笑,眼裡有光,“值得。”
蕭羽冇多說,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青色丹藥遞給他。丹藥泛著微光,有淡淡的草香。
“吃了。”
林羽風接過,一口吞下。藥力散開,身體慢慢暖起來,傷也在修複。臉色漸漸紅潤,呼吸也平穩了。
“接下來怎麼辦?”他問。
“等。”蕭羽站起來,看向窗外,“等她的文書送來。然後召集所有人,開議事會。”
“你覺得她會反悔嗎?”
“會。”蕭羽望著遠方,聲音低,“所以我們要在她反悔前,把事情定下來。”
林羽風點頭,撐著牆慢慢站起來,一步步挪到門邊。
他拉開門縫往外看。風吹著落葉飛過院子,那個紫衣女子帶著兩人正走向穀口。她走路還是很穩,但背影透著慌張。
他低聲說:“她會來的。”
蕭羽站在窗邊,看著那抹紫色身影越走越遠,消失在暮色裡。
他的手慢慢握緊窗框,指節發白。
遠處傳來鐘聲,三長一短,是客人離開的訊號。
屋裡的燈還亮著,桌上的令牌靜靜躺著,表麵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風吹進門,吹動桌上的紙頁,發出沙沙聲。
蕭羽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三年前的大火——丹閣燒燬,師父慘死,趙天霸站在屍體堆上,手裡拿著他父親的頭。
仇恨一直都在,隻是被壓著。
現在,風暴要來了。
聯盟開始了,棋局也擺好了。
他睜開眼,目光鋒利。
“趙天霸想讓我們內鬥?”他輕聲說,“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聯手。”
林羽風靠在門邊,聽到這話,嘴角微微揚起。
他知道,這場仗,終於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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