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邊疆呆了多久?隆冬酷暑,白蓮紅梅,已是記不清了,慕容決望著遠處茂盛的春草,低低地歎了口氣,笛奏梅花曲,刀開明月環,他受封太子太傅,又是大齊國的兵馬大都統,自詡心性堅韌,可這萬裏荒漠綿無際,隻怕天荒地老也不見得會有什麽變動,若不是希言日夜相伴,隻怕天神下凡也要被這孤寂所吞噬。
“大人,夫人臨盆在即!”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那報信的小卒似乎也知道時態緊急,還有頗遠的距離,便對著慕容決高呼道。
臨盆在即!慕容決淡定的表情瞬間化作滿臉的狂喜,戍邊數年,自己的孩兒終於要降世了嗎?
馬蹄聲疾馳遠去,如同驚雷,待到小卒回過神來,麵前已經失去了慕容決的身影。
邊疆之地魚龍混雜,軍營疾苦,軍醫又不懂接生之術,多虧慕容決手下有幾個機靈的卒子,當下趕了馬車,帶著即將生產的分鳳希言趕往城區。
彼時的慕容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轉個不停,為人父的狂喜,為人夫的擔憂,諸多情緒在他的臉上混成一團,焦灼的汗水已是將身後的衣衫打濕,一旁的幾個手下見到慕容決這幅模樣,也是偷偷地笑了起來,當初這位太傅先生調兵遣將,指點江山,大有運籌帷幄之勢,如今竟然被這麽個即將降生的小生命亂了章法,不過,也隻有這樣有情有義之人才能領到一支精銳之師吧。
屋內突然傳出來孩童的啼哭之聲,原本急得轉圈的慕容決瞬間停下了腳步,就算他是戰場悍將,不信鬼神,此刻也忍不住唸了幾聲“蒼天保佑”。
“這次我慕容家可是後繼有人了,”慕容決大笑道,一旁的副官幾人也是滿麵喜色,慕容決喜不自勝,仍然在心中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等到過幾年平定了突厥之亂,便將孩子帶回都城,請父親大人照料教養,日後再請幾個上好的武師,教他拳腳功夫,將來風衣烈馬,衛戍邊疆,也不枉我慕容家先祖盡忠報國的訓誡。”
“大人,小少爺需要清洗,老奴這便先行退下了,夫人正在床上修養,大人務必小心,莫要讓夫人受了風寒,若是有事,傳喚老奴便可。”產婆對著慕容決行李道。
“您費心了,”對於這幫助自己兒子來到世上的貴人,慕容決自然不敢怠慢,當下便是任由其抱著孩子走了過去,那繈褓中的嬰兒此時已是安靜下來,像是哭鬧的累了,正在恢複體力。
“這小東西,想必日後也是個果敢決意的角色。”慕容決微笑道。
推門進屋,已經脫力的鳳希言躺在床上,蒼白的小臉滿是汗水,先前汙濁的被褥已經被下人小心地換下,可依舊不難想象,為了迎接這可愛的小生命,鳳希言忍受了怎樣的痛苦。
“辛苦你了。”慕容決握著鳳希言的小手,小聲安慰道,“以後,你可就是我慕容家的功臣了。”
鳳希言笑笑,此刻的她已是虛弱地說不出話來,慕容決更加心疼,為他輕輕地掖了被子,轉身便退了出去。
見到慕容決終於退了出來,早就候在一旁的產婆與醫官急忙迎了上去,見到二人火燒眉毛的表情,慕容決登時有些好笑,道:“二位何必如此擔心,我的夫人,我定要百般保護,在下略通醫理,斷不會讓希言落下產後風寒之症。”
“大人,”一旁隨行的副官卻湊了上來,小聲道,“有些不對。”
“不對?”慕容決一愣,“什麽不對?”
孩童的哭聲再度傳了過來,慕容決側耳,頓時心涼了半截,他雖是初為人父,對於育兒之道也有幾分瞭解,嬰孩出生,需要啼哭才能衝出體內汙濁,哭聲越響,則孩子體格越為健壯,可自己的孩子哭聲斷斷續續,竟已到了氣若遊絲的地步!慕容決頓時心灰意冷,難道自己在戰場上屢造殺伐,自己的孩兒竟然要承受早夭之痛?
怪不得那醫官二人都在門口守著自己,自己的孩子,竟然在時刻離自己遠去嗎?
“我的孩子......”慕容決急得語無倫次,過了半晌方纔對著醫官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裏都是我的心腹,先生有話但講無妨。”見到那醫官還在四下顧慮,慕容決急道。
“公子先天不足,氣血虧損,雖有精氣傍身,卻無生氣護體,這樣的孩子,身嬌體弱多災多病已是無法形容,陽氣不足,陰氣稀缺就算能夠長到成年,也難以受‘動心’‘顛簸’‘流離’之苦,除了養在家中,日夜好生伺候,再無他法活命,說到底,就是個廢人。”
“怎麽會......這樣.......”慕容決癱倒在地,四肢百骸盡是絕望。
見狀,醫官也就不再隱瞞,對著慕容決開口道:“少夫人身體無恙,古語有言母憑子貴,子借母安,講的正是安神養胎之法,少夫人懷孕之時,不行房事,戒除辛辣,本該誕下健壯精明的孩兒,隻是可惜,公子的頑疾並非修養不當所致,可下來的公子卻患了先天不足之疾,不僅氣血貧虛,其羸弱多病更是難以根治,若不是少夫人頗懂安神養生之道,這孩子,隻怕早就胎死腹中了。”
“哪有這種道理!”慕容決怒道,“母體無恙幼體羸弱,你是在欺我不懂醫理嗎!”
“醫理......”見到慕容決對自己百般否認,那醫官也不再顧忌情麵,登時冷笑道,“大人貴為太傅,自然是通天博地。學富五車之輩,可岐黃杏林之道,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言說?古有秘法,甲魚通血脈卻墮胎盤,薏仁清火氣而致滑宮,大人自負學識淵博,可若不是少夫人自己注重養胎之法,這孩子隻怕早就胎死腹中了!”
被毫不客氣的教訓了一頓,慕容決也再不敢托大,登下歉聲道:“在下關心則亂,還望大人海涵。”
“這話還是去跟少夫人說吧,這蠱毒,可不是誰都能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