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憐躺在床上,冰冷的床榻似乎在提醒著她幾日之前發生的一切,失去的子嗣,婆家的白眼,彷彿噩夢一般曆曆在目。她是衣食無憂的尚書之女,嫁給高寒之後,更應該成為高家上下滿受恩寵的“高夫人”,可造化弄人,為何連她辛苦經營的最後一點幸福也要奪去,楚憐死命的撕扯著身下的床單,喉嚨裏發出不甘的低吼,如同野獸。
都怪父母給自己起的名字太輕賤了,古有香巧芳蘭之字,為何不納入自己的姓名,卻偏偏要取個“憐”字?天可憐,人可憐,可那些同情的眼神,真的能抹去自己身上的不幸嗎?
兩顆淚水沿著臉頰慢慢的滑落,楚憐心中的憤懣更是鬱積起來,不止自己的父母,還有高寒那個廢人,明知自己身懷六甲,又為何不多加小心?他若是仔細一點,叮囑幾句,自己那尚未成型的孩兒也不會胎死腹中!虧得他當初信誓旦旦的說要給自己幸福,海誓山盟情真意切,不過都是狗屁!
“夫人,高先生來了。”門外的婢子小聲稟報道。
“滾啊!”楚憐怒在心頭,也不管門外站著的是自己的夫君,登時怒罵道,“你們這些沒用的廢物,當初本夫人有孕在身,怎麽不見你們問安伺候,如今倒是借著安慰我的幌子,一個個來看我的笑場了,呸,狼心狗肺的東西!”
無緣無故的捱了頓罵,婢子也是氣不打一處來,可忌憚上主下從的身份又不敢回口,隻得偷偷地啐了一聲,暗罵道:“活該你倒黴掉孩子。”
見到楚憐的怒氣已是殃及池魚,高寒隻得擺了擺手,示意婢子退下,方纔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叩了叩門。
如今楚憐又悲又怒,高寒自然不敢觸她的黴頭,況且她懷中孕育的本是高家的骨肉,若是自己精心,她也不會受滑胎之苦。當下心中更是多了幾分歉疚,對著門內小聲道:“楚憐,我來看你了。”
那聲音輕柔婉轉,如清泉悅耳,他擔心楚憐傷心過度,連自己也不想看見,所以語氣之中諸多寵溺,那份溫柔,如同哄著不足歲的孩子。
“看不見門開著,自己滾進來啊!”
溫柔攻勢卻觸了一鼻子的灰,高寒的表情瞬間有些暗淡,不過想到她是自己的娘子,也是壓下心底的失落,強笑著走進了屋中。
杯盤散落,碗盞狼藉,又是一片淩亂,高寒望著楚憐雜亂的頭發,心中又多了幾分憐憫,女本柔弱,為母則剛,喪子之痛對於她來說,實在是錐心刺骨吧。
高寒強笑著在楚憐麵前坐下,講了幾個自己精心準備的笑話,可不知是自己笨嘴拙舌,還是楚憐悲憤難平,那張僵死的麵孔始終沒有太多的變化,見到她這副模樣,高寒更是心痛,小心翼翼的將那雙柔夷握在手裏。
卻是一片冰涼。
“你最近大病方愈,真該好好地補補身子,我問了皇宮幾位頗有名聲的禦醫,給你開了些安心神,補氣血的藥方,回頭我便吩咐下人仔細的熬煮了給你送來,”高寒笑著在楚憐麵前坐下,又對著其開口道,“知道你這幾日食慾不振,可說來也巧,前幾日我家的廚子回揚州探親,見到荷花開得嬌豔,便特地取了一些蓮子回來,你知道的,蘇杭之地最喜甜食,那廚子又生的一雙巧手,做出來的點心更是獨一無二,喚作......白雪蓮子糕,這不,剛剛出鍋,便帶過來給你嚐嚐。”
說著開啟食盒,幾塊點心麵香撲鼻,想來高寒是費了一番心思的,楚憐本就不甚高興,見到他如此有心,臉上的不快方纔減下了幾分,伸手去拿盒中的電信。
可那點心出鍋不久,仍是熱氣升騰,楚憐心機,滾燙的點心登時黏在了手上,楚憐尖叫一聲,柔弱的白雪蓮子糕瞬間摔落在地,變成了一灘爛泥。
“怪我怪我。”高寒急忙抓住楚憐的手,小心翼翼的剝去上麵殘留的麵皮,才發現那手已經被燙得紅腫,當下不敢耽誤,一麵用茶水潤濕了毛巾包上手掌,一麵吩咐下人取些消腫祛瘀的藥來。
楚憐卻隻是冷笑,這樣的男人隻會在自己受傷的時候再去當馬後炮,若是他小心一點,自己又怎會受傷?現在的自己如此,當初的孩子也是如此。
當下心中多了幾分不屑,也不在乎包紮到了一半的手掌,一使勁,便從高寒的手中扯了回來,然會大大咧咧的躺在床上,對著高寒吩咐道:“將點心給我送到床上來,再給我倒杯茶,在地上一直坐著,實在是累的緊,我要在床上慢慢吃。”
高寒微微皺眉,以前的楚憐可不是這般邋遢,如今為何判若兩人?還有那使喚下人般的語氣,頤指氣使,絲毫不見對自己夫君的尊重,可思來想去,也隻能將其歸因於“喪子心痛產生的喜怒無常”。念及此處,心中更是歉疚隻得半開玩笑道:“楚憐真是越來越邋遢了,以後要多買幾個丫鬟伺候你才行。”
“隻怕買幾個丫鬟伺候是假,招幾個妾室是真,”楚憐一口咬掉半塊點心,含混不清的聲音滿是冰冷,“我楚憐不是不知深淺的女人,不能為高家誕下子嗣,又怎能厚顏請高家侍奉,隻等日後一紙休書,便橋歸橋,路歸路了。”
“你說什麽?”高寒大驚,他是萬萬想不到楚憐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你說你喜歡我,可你有多喜歡我?我想要的,不曾給我,我失去的,無法補償。就連十月懷胎的骨肉也慘死腹中,我這一世,最大的錯事便是愛上了你,所謂的海誓山盟,情真意切,說到底,不過是當初情竇初開的幌子罷了,”楚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對著高寒吩咐道,“倒水。”
高寒顫抖著雙手遞了一杯茶水上去,她還是自己喜歡的那個楚憐嗎?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人,可為何感覺如此陌生呢?那種冰冷,那種刻薄,失去了骨肉固然心痛,可那也是自己的孩子啊,這個女人,楚憐,怎麽人心在自己的心上再切開一道傷口呢?
高府。
高先生站在門前,直勾勾的望著前方的大道,早上看見高寒偷偷摸摸的從後門溜了出去,想來是從後廚帶了點心去見那個女人,若是以前也就隨他,可現在,無論如何要讓他斷了和那個女的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