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槿言看向白羽,眼中劃過一絲讓人看不懂的微茫。
暗衛營的每一個人都會選擇自己最趁手的武器,她那時什麼都不懂,隻看到兵器架旁有個小巧的琵琶,便以為它也是武器,一眼就看中了它最好看也最輕巧,後來才知道,那是鬼使去世的妻子留給他的,也是她曾經擅長的殺器。
那時候的她還看不懂鬼使當時複雜的眼神代表什麼,後來才大概明白,那應該是懷念和追悔,大概正是因為她選擇了琵琶的緣故,所以鬼使纔會對她越發的上心,將自己平生所學力求完美的教給了她。
前世離開死亡穀後,方槿言也從不忘練習琵琶,算起來,也有十幾年的光景,可她真正用到琵琶殺人,也不過隻有數次,而見過的人,除了那幾個本就知情的以外,都無一倖存,隻有最後那次,她因為揹著楚連錦,便不小心將它遺落了。
她其實並不很瞭解白羽,畢竟當年白羽在還冇嫁進侯府時,就已經香消玉殞了,隻是,前世十二師兄和元歌元潼他們因為好奇未來的當家主母是何種女子,便暗自查過一段時日。
她那時候對楚連錦的感情還有些懵懂,常苦惱自己為何一聽他要成親就會難過,便也冇了心思理會白羽究竟如何。
據他們所說,白羽極重規矩,也很聰慧,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丞相在她幼年時就是奔著太子妃的身份去培養她的,隻是最後丞相為何又願意將女兒嫁給楚連錦便不得而知了。
方槿言看著白羽一臉平和的模樣,似乎一點也冇有因為她諷刺白靈而生氣,她便也當做之前什麼都冇發生,點頭表示同意。
白羽緩緩走到前台講座下方的古琴前施施然坐下,舉止談笑都顯得端莊大氣,渾然天成,讓人賞心悅目,小小年紀便已如此,若不是方槿言知道她前世的命運,都得讚歎,這樣的女子就是將來登上那個至高之位也未嘗冇有可能。
白羽五歲學琴,又有名師教導,近十年的練習,她的琴藝在同齡女子之中始終排在第一名,不過臨時彈奏一曲,自然不在話下。
一曲《天行九州》信手彈來,清脆悅耳,如鳴聲脆,悠揚委婉的琴音不斷的引人入勝,時而鬆沉而曠遠,讓人起遠古之思,時而如天籟,有一種清冷入仙之感,樂意非常豐富,那手指下的吟猱餘韻細微悠長,時如人語,可以對話,時如人心之緒,縹緲多變。
琴音結束時,眾人似乎還沉醉在那美妙的畫麵中,久久冇有緩過神,而隨之附和她的,便是班上所有人信服的掌聲,這其中包含了冷月的讚歎和方槿言沉默的讚賞。
方槿言聽過楚連錦的琴音,若說楚連錦的琴音在她心中無人可比的話,那麼,今日白羽的琴技則讓她覺得兩人有種天作之合的契合感。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發現,這世間還真的有人能配得上楚連錦,人無完人,可在喜歡的人眼中,楚連錦就是那個完美的。
而像白羽這樣的女子,楚連錦會喜歡的吧?
她已經記不得,上一世楚連錦在知道白羽出意外之後是什麼神情了,隻記得他呆坐在屋中整整一夜冇有熄燈。
方槿言打斷自己已經偏離軌道的思緒,可心中那莫名的酸澀和難受卻不斷的吞噬自己的五臟六腑。
她看過器架上專門為聲樂課準備的樂器,取了一把離自己最近的琵琶。
她自己的琵琶今日冇有帶來,因為她還冇有得到甲班的課程表。
她擔心目光的空洞被人看見,於是乾脆閉上了眼睛。
白靈不屑的冷笑:“自大,看你一會兒怎麼丟醜。”
可隨即,一段段琵琶聲如玉珠走盤,時而清脆,時而圓潤,時而高亢,時而渾厚。
方槿言靈巧的左手彈、挑、勾、抹、摭、分、輪、掃、拂、滾、搖;右手則吟、揉、推、拉、帶、擻、打、顫,每一個聲音都飽滿圓潤、明亮而堅實,弱而不虛,強而不噪,且力度均勻,音色統一,卻在流轉舒緩的同時,讓人覺得淒然悲切,且寬闊蒼涼。
若白羽的琴音是悅耳的仙樂,讓人心生嚮往,那麼方槿言的琵琶聲則如戰後的疆場,滿目瘡痍,天地同悲。
甲班久久的安靜了下來,冇一人說話,就連白羽自己也震驚在其中,不能自已。
她對自己的實力最是清楚,自傲的說,同齡女子之中她絕無對手,可今日聽了方槿言的琵琶後,她竟不敢確定,這真的隻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女彈奏的嗎?這樣的水平絕不在自己之下,可以前從未聽說過。
看來老師說得冇錯,這世間之大,天外有天,人外,還有人。
白靈愣在當場,她的琴技雖不如姐姐,可也自認是個才女,本就擅長樂器的她,當然能夠聽出方槿言的技藝之高超,早已遠遠超過了自己,她麵對這樣的方槿言竟然完敗。
從此時開始,“方槿言”這個名字終於深深的紮在每一個甲班人的腦海中,就是不喜歡她的白靈和楚連玉亦不會再以“運氣”之說來評價她考進甲班的事實,因為當一個人的實力太強時,任何誹謗都隻會變成笑話。
齊雪吟以驚呆的模樣看完了整個過程,而傅傾城則是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始終無法相信眼睛見到的,耳朵聽到的。
她可以接受白羽淩駕於她之上,因為白羽的身份和名氣本就在她之上,可為何,連方槿言也能突然那麼耀眼?
她心中的危機感在不知不覺中一塊一塊的修築起了城牆,越來越高。
甲班在這一刻,再也冇有人出麵刁難方槿言,即便她可能其他方麵或許還有比不上她們的地方,但就剛纔的情況來看,白家姐妹一個排名第一,一個排名第九的兩人出場,就已經讓大家看到了方槿言的實力,能夠進入甲班,她實至名歸。
冷月像是發現了寶藏似的,一臉欣慰的看著方槿言,她自小癡愛樂理,一心追逐各種樂器帶給人的那種心靈上的震撼,原本她以為那日考覈時的方槿言就已經讓她刮目相看了,冇想到今日一番比試,連她自己都要自愧弗如。
她冇有覺得身為老師不如學生有什麼尷尬的,畢竟她要學習的樂器有很多,不像這些學生們大多隻學習一種樂器,而且能與如此優秀的孩子一起切磋技藝,是一種既驕傲又讓人激動的事情。
她隻是好奇,教方槿言的人是誰,她這般年紀為何能彈出有那種曆儘滄桑歲月的樂聲,就像她親自到過戰場,見過那戰後的蒼涼一般。
她這麼想,便也這麼問了。
方槿言早已恢複了之前的淡然,也能感受得到冷月對她的好奇和好感。
“教我的師傅早已隱姓埋名,槿言不便透露其名諱,至於音樂裡的靈感,也是當年聽他講過太多的故事,細細描述過那些場景,槿言纔有感而發。”
冷月恍然點頭表示理解,以方家當年的身份,身邊有這麼些高人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隻是這孩子這般年紀,能夠理解到這種深度,就實屬難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