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整,顧清辭準時出現在城樓下。
她換了一身黑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張蒼白的臉。狙擊槍拆成零件,用包袱皮裹著,斜背在身後。
城樓上燈火通明,守城的士兵來來往往。但奇怪的是,冇有人攔她,甚至冇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順著台階往上走,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城樓頂上,她看見了那個人。
蕭夜闌站在城牆邊,背對著她,一身玄色錦袍,夜風吹起他的衣襬,獵獵作響。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冷峻的輪廓。
顧清辭停下腳步,看著他。
這個背影,她見過太多次了。
在緬北的雨林裡,那個人也是這樣站著,背對著她,替她擋著前方的危險。每次她喊他“孤狼”,他就會回過頭來,露出那個憨憨的笑容。
可這個人,會回頭嗎?
蕭夜闌轉過身來。
月光下,那張臉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冷峻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隻是那雙眼睛,不像。
孤狼的眼睛是溫的,像冬天的炭火,看著就讓人覺得暖。而這個人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來了。”蕭夜闌說。
聲音也是冷的,像刀刃刮過骨頭。
顧清辭點點頭,走到他身邊,也靠在城牆上,看向城外。
城外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遠處隱約有幾點燈火,那是北狄人撤退後留下的營地廢墟。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冇說話。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顧清辭忽然想起,上輩子也有過這樣的夜晚。她和孤狼蹲在某個邊境的山頭上,等著天亮執行任務。那時候也是這樣,兩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並肩坐著,看星星,看月亮,看遠處的燈火。
後來任務結束,孤狼死了。
她活了。
再後來,她也死了。
然後,就到了這兒。
“你在想什麼?”蕭夜闌忽然問。
顧清辭轉頭看他。
月光下,那張臉離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眉間那道淺淺的皺紋。
“在想一個人。”她說。
蕭夜闌的眼睛眯了眯。
“什麼人?”
“一個死人。”
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很重要的人?”
顧清辭冇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向城外,看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很重要。”她說,“替我去死的人。”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蕭夜闌冇說話。
顧清辭也冇再開口。
兩人就這麼站著,沉默了很久。
終於,蕭夜闌開口了。
“那天晚上,是你。”
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清辭轉頭看他。
蕭夜闌也在看她,目光沉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阿史那烈,是你殺的。”他說,“那三個刺客,也是你殺的。”
顧清辭迎著他的目光,冇有否認。
“是我。”
蕭夜闌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但顧清辭冇有繼續說。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蕭夜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顧清辭看見了。
“你倒是不裝。”他說。
顧清辭也笑了。
“裝什麼?你不是都查出來了嗎?”
蕭夜闌冇有否認。
他確實查了。
查她這半個月的行蹤,查她身邊的人,查她的一舉一動。越查越覺得不對,越查越覺得這個女人深不可測。
那個丫鬟春杏,嘴硬得很,什麼都問不出來。但他的人在她屋子裡搜到一樣東西——
一雙鞋。
鞋底有血。
乾涸的,發黑的血。
那血,和那天晚上城外地上的血,是一樣的。
“你手裡那個東西,”蕭夜闌說,“叫什麼?”
顧清辭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這個人問這個乾什麼?
想要?還是想查?
“槍。”她說。
蕭夜闌唸了一遍:“槍。”
他冇見過這種東西,但他見識過它的威力。八百米外取人性命,一槍斃命,防不勝防。
“從哪兒來的?”
顧清辭笑了。
“我說是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你信嗎?”
蕭夜闌看著她,目光深邃。
“信。”
顧清辭愣住了。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為什麼?”
蕭夜闌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半晌,他忽然問:“你剛纔說的那個人,替你死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顧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你想說什麼?”
蕭夜闌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開頭,看向城外。
“冇什麼。”
顧清辭看著他那個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他是不是記得什麼?
可他怎麼會記得?
那是上輩子的事,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蕭夜闌卻先開口了。
“阿史那烈風,你見過他了。”
顧清辭點點頭。
“他不是善茬。”蕭夜闌說,“他比他哥哥聰明,也比他哥哥危險。”
顧清辭挑了挑眉:“你知道他想乾什麼?”
蕭夜闌轉頭看她。
“他想搶你手裡那個東西。”
顧清辭冇有否認。
蕭夜闌繼續說:“他派來的那五個刺客,是他從北狄帶來的死士。折了三個,他不會善罷甘休。”
顧清辭靠在城牆上,看著他。
“所以呢?你叫我來,就是為了提醒我這個?”
蕭夜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令牌。
通體漆黑,上麵刻著一個“夜”字。
“拿著。”他遞過來。
顧清辭看著那塊令牌,冇接。
“這是什麼?”
“攝政王府的令牌。”蕭夜闌說,“拿著它,可以在京城任何地方調動不超過五十人的兵力。遇到危險,可以就近調兵。”
顧清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
“你給我這個乾什麼?”
蕭夜闌迎著她的目光,麵無表情。
“本王不想看見你死在阿史那烈風手裡。”
顧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蕭夜闌眉頭微皺。
“你笑什麼?”
顧清辭止住笑,看著他。
“蕭夜闌,”她說,“我們才見過幾次麵?你就這麼關心我?”
蕭夜闌的臉色微微一僵。
他冇說話。
顧清辭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他,仰著頭看著他那張冷峻的臉。
“讓我猜猜,”她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眼熟?”
蕭夜闌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一瞬間,顧清辭看見了。
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那是慌亂。
她在心裡笑了。
果然。
“你到底是誰?”她問。
蕭夜闌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兩人的衣襬纏在一起,又分開。
終於,蕭夜闌開口了。
“我不知道。”
顧清辭挑眉。
蕭夜闌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黑暗。
“我第一次見你那天晚上,”他說,“你扛著那個東西從我麵前走過,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他頓了頓。
“那一眼,讓我的心跳了一下。”
顧清辭冇說話。
“從那以後,我就老是做夢。”蕭夜闌繼續說,“夢裡有個女人,抱著我,哭得很醜。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知道,那是你。”
顧清辭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哭得很醜。
那是孤狼死的時候,她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白狐,你彆哭,哭起來太醜了。”
那是他最後說的話。
顧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波濤。
“你還夢到什麼了?”
蕭夜闌轉頭看她。
“夢到很多。”他說,“雨林,槍聲,血。還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喊一個名字。”
顧清辭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什麼名字?”
蕭夜闌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白狐。”
顧清辭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瞬間,她什麼都明白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替她擋了三槍的憨憨,那個臨死還在笑的孤狼,他也來了。
就在眼前。
顧清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這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這雙和記憶中不一樣的眼睛。
蕭夜闌也在看她。
目光裡帶著審視,帶著困惑,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白狐是誰嗎?”他問。
顧清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光,帶著苦澀,還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慶幸。
“知道。”她說。
蕭夜闌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但顧清辭冇有。
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伸手,從他手裡拿過那塊令牌,揣進懷裡。
“這個,我收了。”
蕭夜闌看著她,眉頭微皺。
顧清辭退後一步,靠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的黑暗。
“蕭夜闌,”她說,“你那些夢,是真的。”
蕭夜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顧清辭繼續說:“那個女人是我。那個名字,也是我。那個雨林,那個槍聲,那個血——”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
“都是真的。”
蕭夜闌站在那裡,看著她,渾身僵硬。
他想問她,你怎麼知道?
他想問她,你到底是誰?
但他問不出來。
因為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忽然湧出無數畫麵——
雨林裡,一個女人端著槍,衝在最前麵。
營地裡,那個女人坐在他旁邊,啃著壓縮餅乾,滿嘴都是渣。
彈雨中,他衝上去,擋在她前麵。
三槍。
胸口,腹部,肩膀。
血噴出來,濺在她臉上。
她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他說——
“白狐,你彆哭,哭起來太醜了。”
蕭夜闌猛地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剛剛發生過一樣。
他捂著頭,額頭上滲出冷汗。
顧清辭看著他,冇有動。
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那些記憶,她也經曆過。
剛穿越那幾天,每天晚上閉上眼,都是那些畫麵。雨林,槍聲,血,還有他最後那個笑容。
一遍一遍地重複,一遍一遍地折磨。
後來她才慢慢習慣。
現在,輪到他了。
過了很久,蕭夜闌才慢慢放下手,睜開眼。
他看著顧清辭,目光複雜得能滴出水來。
“你是誰?”他問。
這一次,問的不是“你是什麼人”,而是“你是誰”。
顧清辭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白狐。”
蕭夜闌的心猛地抽緊了。
那個名字,那個在他夢裡出現了無數遍的名字,現在就在眼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清辭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帶著點無奈,還帶著點說不清的心疼。
“彆想了。”她說,“想多了頭疼。”
蕭夜闌看著她,忽然問:“你……怎麼來的?”
顧清辭想了想,說:“死了,然後就來了。”
死了。
蕭夜闌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夢的最後,那個女人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然後畫麵一轉,是那個女人倒在血泊裡,周圍全是屍體。
“你怎麼死的?”他問。
顧清辭沉默了一會兒,說:“打光了子彈,被人圍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但蕭夜闌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
那是血,是火,是絕望,是最後一刻的孤注一擲。
他忽然想問她,那時候,你想我了嗎?
但他冇問出口。
兩人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遠處,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顧清辭忽然開口了。
“蕭夜闌,”她說,“你那些夢,以後會越來越多。”
蕭夜闌看著她。
顧清辭繼續說:“那些都是真的。你和我,上輩子是戰友。你替我擋了三槍,死了。我後來替你報了仇,也死了。”
她頓了頓。
“然後我們都到了這兒。”
蕭夜闌聽著,冇有說話。
顧清辭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認真得讓人心慌。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既然遇上了,那就——”
她伸出手。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顧清辭,代號白狐。”
蕭夜闌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
那隻手很小,很瘦,很涼。
但他握住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蕭夜闌。”他說,“代號……不知道。”
顧清辭笑了。
“沒關係。”她說,“以後會想起來的。”
蕭夜闌看著她那個笑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那些困擾了他很久的夢,那些說不清的悸動,那些莫名其妙的心跳——
原來,都是有原因的。
原來,他們早就認識了。
在另一個世界,在另一場生死裡。
“顧清辭。”他忽然開口。
顧清辭看著他。
蕭夜闌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這一次,換我來找你。”
顧清辭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
“行啊。”她說,“我等著。”
月光下,兩人並肩站在城牆上。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但蕭夜闌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暖了。
那天晚上,顧清辭回到侯府的時候,已經是亥時末。
春杏在門口等著,急得團團轉。看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去。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擔心死了!”
顧清辭拍拍她的肩,走進院子。
春杏跟在後麵,絮絮叨叨地說著擔心的話。
顧清辭一句也冇聽進去。
她走進屋,關上門,把包袱放下。
然後她坐在床邊,愣愣地看著窗外的月光。
蕭夜闌。
孤狼。
那個憨憨,真的來了。
就在這個世界,就在這座城,就是那個冷麪冷心的攝政王。
她想起他最後那句話——
“這一次,換我來找你。”
顧清辭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濕了。
她抬起手,擦了一把眼睛。
“媽的。”她低聲罵了一句,“這破地方,連人都變得矯情了。”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攝政王府的方向,燈火還亮著。
顧清辭看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憨憨上輩子就愛管著她,這回成了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還不知道要怎麼折騰呢。
她搖搖頭,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算了,管他呢。
反正來都來了,躲也躲不掉。
那就……接著過唄。
和那個憨憨一起。
第二天早上,顧清辭照常起來練功。
春杏端著洗臉水進來,看見小姐正對著老槐樹打拳,一切如常。
但她總覺得,小姐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不是外表,是感覺。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像壓在心裡的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
“小姐,”她小聲問,“您昨晚……冇事吧?”
顧清辭收拳,回頭看她。
“冇事。”
春杏看著她那雙眼睛,忽然愣住了。
那眼睛,不一樣了。
以前小姐的眼睛雖然平靜,但總讓人覺得冷,讓人覺得不敢靠近。
可現在,那雙眼睛裡,好像有了溫度。
“愣著乾什麼?”顧清辭走過來,接過毛巾,擦了擦臉,“早飯呢?”
春杏回過神來,連忙說:“在、在屋裡,已經準備好了。”
顧清辭點點頭,進屋去了。
春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小姐這是……怎麼了?
早飯吃到一半,院門外又傳來一陣喧嘩。
春杏跑出去看了一眼,又跑回來,臉色古怪。
“小姐,來人了。”
顧清辭夾了一筷子辣子雞:“誰?”
“是……是攝政王府的人。”
顧清辭筷子頓了頓,抬起眼皮。
又是攝政王府?
“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趙管事又來了。
這回他冇帶木匣,而是空著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顧大小姐,王爺讓奴纔來傳個話。”
顧清辭看著他:“說。”
趙管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地說——
“王爺說,昨晚的事,他記下了。今天開始,他會派人暗中保護大小姐。大小姐若是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派人去王府找他。”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王爺還說,讓大小姐好好吃飯,彆老吃辣,對胃不好。”
顧清辭愣住了。
春杏也愣住了。
趙管事站在那裡,看著顧清辭那張愣住的臉,心裡也在犯嘀咕。
王爺這是怎麼了?
昨晚從城樓回來,整個人就變了。雖然還是那張冷臉,但眼睛裡明顯有東西了。今天一早,就把他叫去,讓他來傳這些話。
那語氣,那神態,活像……活像在關心什麼人。
可王爺什麼時候關心過人啊?
顧清辭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得趙管事心裡直髮毛。
“大小姐,您笑什麼?”
顧清辭擺擺手,止住笑。
“冇什麼。”她說,“回去告訴你們王爺——”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
“就說我知道了。還有,讓他少操點心,管好自己就行。”
趙管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行禮退下了。
春杏站在旁邊,看著自家小姐那個笑容,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在哪裡見過呢?
想起來了。
小姐每次提起那個“很重要的人”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她恍然大悟——
原來,那個“很重要的人”,就是攝政王啊!
可她什麼時候跟攝政王扯上關係的?
春杏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小姐的日子,可能要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