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親的茶------------------------------------------。，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間繫著的銀帶扣已經黯淡無光。他今年三十七歲，但看起來像是五十歲的人——兩鬢已經斑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像一根被風乾的樹枝。。、溫潤而堅定的光，像是深冬夜裡的一盞油燈，微弱，但怎麼吹都吹不滅。“七七！”他一進門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女兒的額頭，又摸了摸她後腦的紗布，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怎麼搞的？好好的去什麼城隍廟？馬伕是怎麼趕車的？明天我就把那馬伕打發走——”“爹。”沈七七看著父親的手。，指甲微微發紫，虎口處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青色瘀斑——那是“百日銷”中毒的早期症狀之一，血液迴圈已經開始出問題了。。，她冇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她隻看到父親每天早出晚歸、案牘勞形，以為他隻是太累了。她甚至曾經在心裡埋怨過父親——為什麼不多陪陪母親？為什麼總是把自己埋在公文堆裡？，父親是在用自己最後的力氣，為這個家撐起一片天。“爹，你把手伸出來。”：“怎麼了？”“伸出來。”，但還是乖乖地把手伸了過去。沈七七握住父親的手，翻過來仔細看——不止虎口，指關節處也有幾塊若隱若現的青紫色，像被人在麵板下麵打了一拳。“爹，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覺得胸悶、乏力，夜裡睡不安穩，偶爾還會咳血？”
沈明遠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他下意識地抽回手，警惕地看了林蘊一眼，“你娘跟你說的？”
林蘊站在一旁，嘴唇緊抿，眼眶通紅，冇有說話。
“爹，冇有人跟我說。”沈七七站起來，和父親平視。她比沈明遠矮了半個頭，但這一刻，她身上的氣場讓沈明遠恍惚間覺得站在自己麵前的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兒，而是一個與他同齡的、經曆過風霜的人。
“爹，你聽我說。”沈七七把對母親說過的話，又對父親說
屋子裡安靜了足足十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沈明遠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冇有預料到的動作——他伸手，探了探沈七七的額頭。
“冇發燒啊……”他喃喃道，轉頭看林蘊，“夫人，七七是不是摔到頭，摔出什麼毛病了？”
沈七七：“……”
她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說：“爹，我冇有發燒，也冇有摔出毛病。我很清醒。你大衍十年入的翰林院，大衍十二年調入戶部，大衍十四年辦的糧倉案——這些我都知道。但你從來冇有跟我說過這些，對不對？”
沈明遠的臉色慢慢變了。
確實，他從來不跟女兒談公務。那些事情，他連林蘊都很少提起。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經曆了。”沈七七說，“十年後，你死了，娘死了，林家滿門覆滅。我嫁了人，又成了寡婦，最後被一杯毒酒送走。然後我睜眼，回到了現在。”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生死，倒像是在念一份與他人的案卷。
沈明遠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誰？”他的聲音沙啞，眼底有一團火在燒，“誰害我們？”
“鎮北侯，陸庭川。”
沈明遠猛地看向林蘊。
林蘊的臉色慘白，但冇有躲避丈夫的目光。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無聲地承認了——她認識陸庭川，陸庭川愛慕她，這一切的源頭是她。
沈明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沈七七意外的事——
他走過去，握住了林蘊的手。
“不是你的錯。”他說，聲音沙啞但堅定，“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林蘊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地，大顆大顆地，砸在沈明遠瘦骨嶙峋的手背上。
沈七七彆過頭，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上一世，父親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他以為自己隻是命短，以為自己虧欠了妻女，臨終前拉著沈七七的手說“照顧好你娘”，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他死得不明不白。
這一世，不會了。
“爹，”沈七七轉回頭，聲音恢複了冷靜，“從今天起，你在戶部的所有茶水都不要喝了。回家之後再喝，而且隻能喝我泡的茶。”
“你是說——”沈明遠瞳孔一縮。
“‘百日銷’需要以濃茶為引，因為烏頭和附子的苦味可以被茶味蓋住。陸庭川如果要下毒，最方便的地方就是你的茶壺。”
沈明遠的臉沉了下來。
他是寒門出身的探花，能在官場上從一個從六品編修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不僅僅是學問，還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他隻是善良，不是蠢。
“如果陸庭川真的要對我動手，”沈明遠慢慢地說，“那他一定已經在我身邊安插了人。”
“冇錯。”沈七七點頭，“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這個人。”
她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了幾個名字：
“老周頭——院裡的茶房管事。”
“孫平——父親的貼身長隨，跟了父親八年。”
“陳大夫——常給父親看診的大夫，每月初一十五上門請脈。”
沈明遠看著這幾個名字，眉頭緊鎖：“老周頭跟了我十幾年了，孫平也是知根知底的，陳大夫更是你外祖父舉薦的人……”
“知人知麵不知心。”沈七七說，“爹，你想想，你身邊最近有冇有人行為反常？比如突然變得特彆殷勤，或者總是勸你多喝茶？”
沈明遠沉思片刻，忽然眼神一閃。
“孫平……最近確實有些不對勁。”他慢慢地說，“以前他每天早上給我泡茶，用的都是我從老家帶來的六安瓜片。但上個月開始，他突然換了一種茶，說是朋友送的武夷山大紅袍，特彆名貴，讓我嚐嚐。”
“你喝了？”
“喝了。味道確實不錯，比六安瓜片醇厚。他還說這種茶要趁熱喝，涼了就失了風味，所以每次都是泡好之後立刻端到我麵前，催著我趁熱喝。”
沈七七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趁熱喝——因為“百日銷”在高溫下溶解得更快、更充分。涼了之後，毒性成分會部分沉澱，藥效大打折扣。
“孫平。”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記住了。
“爹，從明天開始，你繼續讓孫平泡茶，但不要喝。倒掉。回家之後再喝我泡的茶。”
“那孫平——”
“先不要打草驚蛇。”沈七七說，“他隻是一顆棋子，背後的棋手纔是我們要對付的。我們要通過他，順藤摸瓜，找到陸庭川安插在你身邊的所有暗樁。”
沈明遠看著女兒，眼神複雜。
他想起三天前，女兒還是一個會在花園裡撲蝴蝶、會因為繡不好一朵花而撒嬌的小丫頭。而現在，她坐在那裡，條分縷析、運籌帷幄，像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
他的心，又酸又痛。
酸的是，女兒一定是經曆了太多苦難，纔會變成這樣。
痛的是，他冇能保護好她。
“七七。”沈明遠蹲下身，與女兒平視，認真地說，“爹答應你，這一次，爹會好好活著。”
沈七七的眼眶一熱。
她忍住了。
“好。”她說，“那你先把這碗藥喝了。”
她從桌上端起一碗早就熬好的湯藥，遞到沈明遠麵前。這是她讓春杏下午去藥店抓的解毒方子——雖然不能徹底清除“百日銷”的毒素，但可以緩解症狀，阻止毒性進一步蔓延。
沈明遠接過來，一口氣喝完，苦得直皺眉。
“好苦。”
“苦就對了。”沈七七麵無表情地說，“比起你被毒死的苦，這算不了什麼。”
沈明遠：“……”
他怎麼覺得女兒重生之後，嘴巴變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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