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借個火兒。”
高老闆正蹲在醫院院裏抽煙,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扭頭一看,是一個比他還高比他還壯的男人。
“你怎麼知道我是內地人?”
高興把打火機遞給男人,問道。
“高貴的紅空人是不會蹲在地上的。”
男人點燃煙,順手把打火機裝進自己口袋,然後也蹲在高興身邊道:“他們紅空人認為覺得蹲是一個土老農才做的姿勢,很不雅。”
“呸!”
高興往地上吐了口痰:“他們紅空人的祖上還不就是小漁村裏的漁民,他們的祖宗倒是想當農民,可這裏地瘠人多,沒那麼多地種。”
“還真不是。”
男人也跟著吐了一大口痰:“正宗紅空人其實挺少,我在這邊報紙上看過一篇文章,說是1841年,當局對紅空做了第一次人口統計。”
“你猜當時紅空島有多少人?”
“區區一個小漁村人肯定不會太多。”
高老闆伸出兩根手指:“能有個一兩千人?”
“呃……”
男人吐了口煙:“畢竟是個大島,也沒那麼少。報紙上說當時有七千四百多人。但是也不排除為了多分地,有的村子會多報。”
“其實紅空這邊的人大部分都是從內地遷移過來的,並且過來的時候,大部分都是窮苦的泥腿子。族望留原籍,家貧走四方嘛。”
“不過現在紅空的上層人士不少是49年前後從內地過來的有錢人,他們肯定是瞧不起內地的窮人的。畢竟那時候的內地人,不是他們老家的佃戶長工,就是他們工廠裡的血汗工人,瞧不起也正常。”
“下層人都是沒腦子的,跟著上層人的思想走。”
“他們上層人瞧不起內地,下層人自然也有樣學樣。”
“聽你這話的意思,你是上層人咯?”
高興看著男人道:“我感覺你挺有思想的。”
“哈哈。”
男人笑道:“我算個狗屁上層人,原來就是一京郊的農民,後來當了基建工程兵。再後來基建工程兵取消,我跟著支隊南下,轉業到鵬城。因為得罪領導,84年不得不辦了停薪留職下了海。”
“好在我這幾年運氣還不錯,靠著做貿易,賺了一點兒小錢。”
“那你來這家醫院是……”
高興這話就多餘問,來醫院要麼是看病,要麼是看病人。
沒有哪個神經病沒事兒跑醫院郊遊玩。
“唉!”
男人長嘆了口氣:“可能是我做買賣的時候,造的孽太多,報應到我孩子身上了。結婚好幾年,好不容易生個女兒,還是個三瓣嘴。”
“唇齶裂?”
高興脫口而出。
“好像醫生就是用這個詞兒說我女兒病情。”
男人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抿了抿,然後雙手搓了搓臉:“沒少被人罵生孩子沒屁眼兒,但是居然報應到我女兒嘴上,挺可笑的。”
“其實唇齶裂發病率並不算低。”
看門老頭高大爺有個棋友就是兔唇:“據說一千個孩子裏麵就有一兩個,有些發病率高的地區,一千個裏麵甚至能有十幾個。”
“千分之一的概率就被我趕上了,我這運氣喲。”
男人苦笑道:“要是這運氣能用在刮彩票上,那該有多好。”
“唇齶裂雖然不要命,但是治起來好像挺麻煩的。”
高興道:“據說好像得做好多次手術。”
“嗯。”
男人又掏出煙,先給高興讓了一根,自己又點了一根:“出生兩個月就要做鼻牙槽塑形,三到六個月做第一次唇裂修復手術。”
“八到十二個月做第一次齶裂修復手術,並對中耳功能評估。”
“三到六歲做齶咽成形手術,五六歲以後做鼻唇繼發畸形修復。”
“六到八歲的時候做乳牙期及替牙期正畸治療。”
“八到十一歲做牙槽突裂修復。”
“七到十四歲做上頜發育不足的牽引成骨。”
“十二歲以後做正畸治療。”
“十六歲到十九歲做正頜外科手術。”
“聽著就複雜。”
高興要過男人手裏的煙,把自己的煙對著火,抽了一口。
“是啊。”
男人又嘆了口氣:“就算所有的手術都按時做了,並且修復得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但孩子也不能像正常孩子那樣說話。一張嘴就能聽出來不一樣,這樣的孩子從小被歧視大,再正常不過了。”
“所以不少兔唇孩子生下來就被父母扔了。”
高興道:“說句不好聽的,這樣的孩子長大,對他自己也挺殘忍的。都說小孩子最有愛心了,其實小孩子纔是最壞的。因為一個姓一個名字,就能給人起一堆不好的外號,更別說身體有殘疾的孩子了。”
“嗯。”
男人雙嘆了口氣,道:“其實我身邊有不止一個朋友勸我放棄我女兒,可虎毒還不食子,連自己親生骨肉都不要了,還是人嗎?”
“老話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高興笑笑:“要是沒錢給孩子做手術,早早就放棄孩子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頂著一個三瓣嘴長大,這樣的孩子很難過正常生活。”
“你說得對。”
男人使勁點點頭:“不是窮人心狠,是他們沒辦法。所以我得感謝那個給我穿小鞋的領導,要是還在單位上班,別說帶孩子來紅空做手術了,就是在內地做手術,我都做不起,回去我就給他上炷香。”
“啊?”
高興驚訝道:“你領導死了啊?”
“是的。”
男人忍不住笑了:“我原單位上上下下都拿了不該拿的錢,捅出了大簍子,他上麵的人讓他頂缸,然後他死在了看守所裡。”
“有意思的是,他居然是喝水嗆死了。”
“他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壯漢,居然跟小嬰兒一樣。”
“哈哈。”
高興大笑道:“這死法已經算是不錯了,好歹給他留個全屍。犧牲他一個,幸福全單位。就連他的家人,也跟著受益了吧?”
“這倒是。”
男人又點點頭:“他兒子能公派出國留學,就是單位給出的力。”
“也幸虧我離開了單位,否則那個喝水被嗆死的可能就是我了。”
“對了,我叫章酉壬,兄弟怎麼稱呼啊?”
“你說你叫什麼?”
高興差點沒有咬到自己舌頭:“不是吧,大哥,你跟老天爺一個名兒?你家人給你起個這麼大的名字,不怕你壓不住啊?”
“不是弓長張。”
章酉壬向高老闆解釋道:“文章的章,酉雞的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壬。我命裡缺金又缺水,所以我爺爺才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酉屬金,壬屬水,名裡有金又有水,金生水,金水相生。”
“你起個名字都搞封建迷信,當兵鄭嬸能通過?”高興道。
“所以我七歲上小學的時候改名為章紅兵,後來也一直用紅兵這個名字。”章酉壬笑道:“從單位離開以後,不管幹什麼都不順,找了個大師給我破,大師讓我又改回了酉壬的原名。”
“還別說,自從改了名字,我的運道還真就變好了。”
“要不怎麼說名字不能亂取呢。”
“兄弟你叫什麼名字啊?”
“高興。”
高興道:“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的高興。”
“好名字。”
章酉壬沖高興挑了大拇哥:“你又是為什麼來這家醫院?”
“不孕不育。”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