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的指尖幾乎要將那張紙條攥爛，“子時火燒蘇府”七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緊。窗外的風裹挾著遠處隱約的喧囂，她猛地轉頭看向蘇宏——父親剛被灌下解藥，臉色雖仍蒼白，眼神卻已清明瞭幾分。
“父親，我們必須走！”蘇瑤撲到床邊，聲音因急切而發顫，“林坤是當年貪腐案的餘黨，他要放火燒府滅口！”
蘇宏剛從迷藥中掙脫，腦中還是一片混沌，聞言卻猛地坐起身，腰間的玉帶撞到床沿發出脆響：“你說什麽？林坤他……”
“來不及細說了！”蘇瑤抓起床邊的披風裹在父親身上，目光掃過書桌，那裏還散落著母親的畫像殘片，“小翠已經去備水和幹糧，我們從西側雜院走，那裏院牆矮，有黑衣人接應！”
蘇宏雖仍有疑慮，但看到女兒眼中的焦灼絕非作偽，掙紮著下床時，後腰撞到床柱，疼得他悶哼一聲——林坤下手時竟沒留半分餘地。蘇瑤連忙扶住他，父女倆踉蹌著往門外走，走廊裏已能聞到淡淡的鬆油味，那是火引特有的氣息。
“老爺！小姐！”小翠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跑過來，臉上沾著灰，顯然是一路跌撞過來的，“東西都備齊了，還有這個！”她從懷裏掏出兩個浸透了水的麻布巾，“奴婢聽人說，著火時捂住口鼻能少嗆些煙。”
蘇瑤接過布巾，分了一塊給父親，自己也攥緊一塊，三人剛拐過迴廊，就見東院的方向亮起一片紅光，緊接著傳來丫鬟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著火了！快來人啊！”
“走！”蘇瑤咬著牙，半扶半拖著父親往西側挪。蘇宏畢竟是習武之人，此刻緩過勁來，反手將女兒的手按在自己胳膊上：“爹還走得動。”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路過繼母被禁足的偏院時，裏麵傳來瘋狂的砸門聲：“蘇宏！你個沒良心的！放我出去！”那聲音尖利刺耳，蘇瑤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加快了步伐——她救不了所有人，眼下保住父親和自己纔是最重要的。
雜院的月亮門早已被人從裏麵閂住，蘇瑤正急得團團轉，小翠突然指著牆角：“小姐，那裏有個狗洞！”三人顧不上體麵，貓著腰從狗洞鑽出去，拍掉身上的塵土時，西側院牆下已站著一道熟悉的黑影。
“來了。”黑衣人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他將一把鐵撬遞給蘇瑤，“第三塊磚，撬開有繩梯。”
蘇瑤接過鐵撬，手指因緊張而打滑，連撬了三下才將那塊鬆動的青磚撬開，露出後麵纏著麻繩的木梯。“你們先上。”蘇宏推了女兒一把，自己則轉身看向黑衣人，“閣下屢次相救，敢問高姓大名？”
黑衣人沒回答，隻是抬頭望向遠處的火光，眉頭緊鎖：“快爬，林坤的人快搜過來了。”
小翠手腳麻利，第一個爬上牆頭，蘇瑤緊隨其後，剛探出頭就被濃煙嗆得咳嗽——火勢比想象中蔓延得更快，西側的柴房已經燃了起來，火苗舔著屋簷，劈啪作響。
“父親，快！”蘇瑤伸手去拉蘇宏，卻見他突然側身，一把推開自己——一支羽箭擦著她的發髻飛過，釘在身後的磚牆上，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小心！”黑衣人低喝一聲，猛地撲過來將蘇宏拽到牆根，自己卻沒躲開第二支箭，羽箭穿透他的左臂，帶出一串血珠，濺在灰撲撲的牆麵上，像綻開一朵淒厲的花。
“有弓箭手！”蘇瑤心髒狂跳，看清院牆外側的槐樹林裏藏著幾個黑影，手裏都舉著弓箭。
“走！”黑衣人大吼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個銅製的訊號筒，對著夜空猛地一扯，一道綠光“咻”地衝上雲霄，在墨色天幕上炸開一朵璀璨的火花。“我的人會引開他們，你們快走！”
蘇宏看著他流血的胳膊，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被黑衣人推了一把：“別磨蹭！蘇大人，令夫人的囑托，我快完成了！”
“你認識內子？”蘇宏一愣，隨即被蘇瑤拽著爬上繩梯。
蘇瑤最後一個翻過院牆，落地時腳踝崴了一下，疼得她倒吸冷氣。她回頭望去，黑衣人正揮著軟劍與翻牆過來的弓箭手纏鬥，他的左臂顯然使不上力，動作慢了許多，肩上又捱了一刀，深色的夜行衣被血浸透，卻依舊死死擋在院牆邊，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
“我們不能把他丟下！”蘇瑤掙紮著想去幫忙，卻被父親按住肩膀。
“他不會有事。”蘇宏的聲音低沉，“能說出你母親的名字，還知道要護著我們，他定有後手。”他拽著女兒往樹林深處跑，小翠緊跟在後，三人的身影很快被濃密的樹影吞沒。
跑出約莫兩裏地，身後的火光漸漸模糊，隻有濃煙還在往這邊飄。蘇宏停下腳步，扶著一棵老槐樹喘息，蘇瑤趁機揉了揉崴到的腳踝，抬頭時突然看到樹林裏走出一個人影，手裏還提著一盞燈籠。
“誰？”蘇宏立刻將女兒護在身後，擺出戒備的姿勢。
“是我。”那人影走近了，正是那個黑衣人。他的左臂用布條草草包紮過，血卻依舊滲了出來，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裏還提著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這個，你們忘了拿。”
蘇瑤這才發現他手裏的是母親的木盒，想必是從書房暗格裏搶出來的。“你的傷……”
“無妨。”黑衣人擺了擺手，將木盒遞給蘇宏，“往北邊去，走官道旁的小路，避開城鎮。到了雲台山地界，會有人接應你們去鎮北侯府。”
“你不和我們一起？”蘇瑤追問，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熟悉的疤痕上——方纔打鬥時，他的袖子被劃破，露出的疤痕形狀，竟和母親畫冊裏那個小男孩手背上的一模一樣。
黑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聲音有些不自然：“我還有事要處理。林坤沒抓到我們，定會去追查黃金的下落，我得引開他的注意力。”
蘇宏開啟木盒，看到裏麵的信和令牌，抬頭時眼中多了幾分瞭然：“閣下是顧家的人？”
黑衣人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半塊玉佩，玉質溫潤，上麵刻著半個“昀”字。“到了侯府，把這個交給顧老將軍，他會明白的。”
蘇瑤的心猛地一跳——母親的日記裏提過，她有個失散的弟弟，小名叫昀兒。
“你是……舅舅？”蘇瑤的聲音帶著顫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黑衣人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她，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角的紅痕。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低低地喚了一聲：“外甥女。”
這三個字像重錘敲在蘇瑤心上，她看著眼前這個屢次捨命相救的黑衣人，看著他與母親相似的眉眼，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抱著她看畫冊時說的話：“瑤兒，你有個小舅舅，他手背上有朵梅花疤，等你長大了，幫娘親找找他好不好？”
原來這麽多年，他一直在。
“那林坤……”蘇宏還想說什麽，卻被黑衣人打斷。
“你們走後，我會放訊息說黃金在城南密窖，引林坤過去。”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遞給蘇瑤，“這是治外傷的藥膏，你的腳踝……”
蘇瑤接過瓷瓶，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突然想起一事：“前兩次在府中遇到你，你說要小心林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底細？”
“林坤當年是我父親的副將，後來背叛了顧家，投靠了沈烈之父。”黑衣人聲音裏帶著恨意，“我追查他多年，就是為了查清當年顧家被陷害的真相。”
原來如此。蘇瑤望著他胳膊上滲血的傷口，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這個素未謀麵的舅舅，竟為了母親的囑托，默默守護了她這麽久。
“舅舅，你多保重。”蘇瑤攥緊手中的藥膏，將母親的畫像殘片從懷裏掏出來，“這個，你拿著。”
黑衣人接過殘片，指尖輕輕撫過畫像上的婦人，眼眶瞬間紅了。他別過頭，聲音有些哽咽：“走吧，天亮前要走出這片林子，不然會遇到巡防兵。”
蘇宏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麽，轉身帶著蘇瑤和小翠往北邊走去。蘇瑤回頭望了三次，每次都看到黑衣人站在原地，燈籠的光在樹影中明明滅滅，像一盞為他們指引方向的燈。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小翠突然指著前方：“小姐，你看！”
蘇瑤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林子裏跑出幾個黑影，速度極快，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追來——為首的那人，腰間掛著一塊玉佩，在晨光中閃著冷光，正是林坤！
他竟然沒上當！
（本章完，下一章林坤為何會追來？顧昀能否及時趕到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