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對著林大人微微欠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的麵容——這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著藏青色錦袍,袖口繡著暗紋,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墨晶鏡,鏡片後的眼睛深邃難測,周身透著一股文官特有的沉穩,卻又隱隱帶著幾分疏離感。
“蘇小姐不必多禮。”林大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抬手示意蘇瑤落座,“今日前來,是有件要事需與蘇小姐單獨商議。”
蘇宏在一旁沉著臉,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著,顯然也不清楚林大人的來意,隻含糊道:“瑤兒,林大人是朝中重臣,有什麽話你盡管照實說。”說完便起身往外走,“你們談,我去前廳候著。”
書房門被輕輕帶上,室內隻剩下蘇瑤與林大人二人。檀香從角落裏的銅爐嫋嫋升起,將氣氛襯得愈發凝重。
林大人從袖中取出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封,推到蘇瑤麵前:“蘇小姐,可知令尊三年前曾在江南任職時,處理過一樁貪腐案?”
蘇瑤心頭一震。她當然記得。前世父親因那樁案子得罪了不少權貴,後來被構陷流放,正是她命運急轉直下的開端。隻是她重生在十三歲這年,父親尚在京城任職,那樁案子按理說還未到爆發的時候。
“家父確曾提及過。”蘇瑤指尖微顫,撫上那枚印著鷹隼紋的火漆,“林大人今日提及此事,莫非……”
“那案子背後牽扯甚廣,”林大人鏡片後的目光陡然銳利,“當年主犯雖已伏法,但其黨羽仍在朝中盤踞。近日我查到,有人想翻案,更打算拿令尊當年的卷宗做文章,汙衊他徇私舞弊。”
蘇瑤的呼吸驟然屏住。她原以為重生後隻要避開蘇柔的陷害便能安穩度日,卻沒想命運的暗流早已洶湧。父親若被構陷,蘇家頃刻間便會傾覆,她所有的籌謀都將化為泡影。
“這封信裏,是當年案犯黨羽的部分名單,”林大人壓低聲音,“還有令尊卷宗裏被人動過手腳的幾處細節。我本想直接呈給令尊,可蘇府近來怕是不太平,貿然行事恐打草驚蛇。”
蘇瑤猛地抬頭,想起那夜的黑衣人,想起蘇柔與客棧裏陌生男子的勾結——難道那些人與這樁舊案有關?蘇柔的背後,莫非還藏著更深的勢力?
“林大人為何信得過我?”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捏緊了信封邊緣,“我不過是個深閨少女,未必能擔此重任。”
林大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蘇小姐或許不知,前幾日集市上,你與黑衣人周旋時,老夫恰好在場。”
蘇瑤渾身一僵。那日她躲在糖葫蘆攤後,隻當避開了黑衣人,竟沒察覺還有旁人注視。
“蘇小姐臨危不亂,心思縝密,”林大人繼續道,“況且,令尊若出事,蘇家滿門都難脫幹係。你比任何人都有理由護好這封信,不是嗎?”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蘇瑤心上。她望著桌上的信封,彷彿能看到裏麵的字跡正滲出淋漓鮮血——那是父親的安危,是蘇家的命運。
“我明白了。”蘇瑤將信封緊緊攥在掌心,紙緣硌得掌心生疼,“林大人放心,我定會妥善保管,絕不讓旁人知曉。”
林大人滿意頷首,起身道:“蘇小姐聰慧,當知此事需萬分謹慎。若有異動,可憑這枚玉佩去城南‘清風茶館’尋掌櫃,他會為你傳遞訊息。”他將一枚溫潤的羊脂玉遞過來,玉上刻著半個“林”字。
送走林大人,蘇瑤回到房間,反鎖房門,將自己埋進榻邊的陰影裏。她拆開信封,借著窗縫透進的月光逐字閱讀,越看心越沉——名單上的名字,有幾個竟是朝中頗有分量的官員,甚至還有父親的頂頭上司!而卷宗被篡改的地方,恰好能坐實“收受賄賂”的罪名,手法極為刁鑽。
“小姐,您臉色怎麽這麽白?”小翠端著安神湯進來,見蘇瑤指尖冰涼,連忙放下湯碗,“是不是林大人說了什麽讓您為難的事?”
蘇瑤將密函塞進床板下的暗格,又用一塊鬆動的磚塊擋住,這才轉過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翠,我們可能……要麵對比蘇柔更可怕的對手了。”
她將林大人的話簡略複述了一遍,隱去了具體名單,隻說父親被人盯上。小翠聽得臉色發白,攥著帕子的手不住發抖:“那、那怎麽辦?要不要告訴老爺?”
“不能說。”蘇瑤搖頭,“林大人說得對,府裏未必幹淨。那夜的黑衣人,還有蘇柔勾結的人,說不定就與此事有關。貿然告訴父親,隻會打草驚蛇。”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牆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們得先查清楚,蘇柔到底在和誰合作,還有那個黑衣人,究竟是誰的人。”
接下來的幾日,蘇瑤表麵上一如往常,跟著府裏的嬤嬤學規矩,偶爾去花園散步,暗地裏卻讓小翠加倍留意蘇柔的動向。蘇柔因禁足剛滿,行事收斂了許多,每日隻在自己院裏繡花,偶爾去給繼母請安,倒讓蘇瑤抓不到破綻。
直到第五日清晨,小翠慌慌張張跑回來,手裏攥著一張揉皺的紙條:“小姐,我在蘇柔院外的花叢裏撿到這個,像是被人丟棄的。”
紙條上隻有一行潦草的字跡:“初十,西郊破廟,帶‘貨’。”
蘇瑤捏著紙條反複看了幾遍,初十便是三天後。“貨”指的是什麽?難道是與那樁舊案有關的東西?她想起密函裏提到,當年案犯有一批贓款下落不明,莫非蘇柔要去交接的,就是這個?
“小翠,你去備身不起眼的男裝,再準備些幹糧和水。”蘇瑤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初十那天,我們去西郊。”
小翠嚇了一跳:“小姐,那太危險了!萬一蘇柔設了圈套……”
“越是危險,越不能錯過。”蘇瑤打斷她,指尖在紙條上重重一點,“這或許是我們查清幕後之人的唯一機會。”
初十這天,蘇瑤換上一身灰布短打,將長發束成發髻,臉上抹了些塵土,看起來像個清秀的小廝。她讓小翠留在府裏接應,自己則揣著那枚林大人給的玉佩,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西郊離城有十幾裏路,蘇瑤雇了輛不起眼的馬車,隻說到郊外采買,一路顛簸著到了破廟附近。她讓車夫在遠處等候,自己則借著樹林的掩護,一步步靠近那座荒廢的破廟。
破廟早已斷了香火,殘垣斷壁間長滿了雜草,風一吹過,嗚嗚作響,透著幾分陰森。蘇瑤伏在一棵老槐樹後,屏住呼吸往裏望——廟門虛掩著,裏麵隱約有說話聲傳來。
她悄悄繞到廟後的破窗旁,踮起腳往裏看。隻見蘇柔背對著她,正與一個戴著鬥笠的男子說話,那男子身形挺拔,聲音沙啞,聽不出年紀:“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蘇柔從隨身的包袱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盒,推了過去,“我爹書房的暗格不好撬,費了我好大功夫纔拿到。”
戴鬥笠的男子開啟木盒,裏麵竟是一疊泛黃的賬冊。他快速翻了幾頁,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這是給你的。”他遞過去一個錢袋,裏麵的銀子叮當作響。
蘇柔接過錢袋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貪婪的笑:“隻是幾本舊賬冊,就值這麽多銀子?你們到底要它做什麽?”
“不該問的別問。”男子聲音一冷,“拿了錢,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若敢泄露半個字……”
話音未落,破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呼喊:“包圍起來!別讓他們跑了!”
蘇柔臉色驟變:“怎麽回事?難道是官兵?”
戴鬥笠的男子猛地起身,一腳踹開後窗:“走!”他一把抓住蘇柔的手腕,兩人正要跳窗逃走,卻見窗外不知何時站了幾個黑衣人,為首的正是那夜潛入蘇家的人!
“把賬冊交出來。”黑衣人頭目聲音冰冷,手中長刀泛著寒光。
戴鬥笠的男子將蘇柔推到身前當擋箭牌,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木盒:“原來是你們,林大人的狗腿子動作倒快。”
蘇瑤在窗外聽得心驚——林大人?他們認識林大人?難道這些黑衣人不是衝著父親來的,而是林大人派來的?
就在這時,破廟前門被撞開,一群官兵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