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的軟劍刺穿最後一名追兵的肩胛時,左臂的傷口徹底崩裂了。血順著袖口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他靠著斑駁的廟牆喘息,看著蘇瑤背著昏迷的顧明消失在樹林深處,才踉蹌著轉身,將追兵引向相反的方向。
“舅舅!”蘇瑤跑出老遠,還能聽到身後兵器交擊的脆響,心像被鈍刀割著疼。顧忠趕上來接過顧明,她卻固執地要等顧昀——昨夜在尚書府,他為了護她,後背捱了李嵩一刀,此刻定然撐不住。
“小姐,再等就被追上了!”顧忠急得直跺腳,火把的光裏,能看到李嵩的人馬已經衝出樹林,“老將軍說了,顧公子自有脫身之法,我們得先把人證送到宮裏去!”
蘇瑤咬著牙,最後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終於跟著顧忠鑽進密林。她不知道,此刻的顧昀正倚著一棵老槐樹,用僅剩的力氣將一枚染血的虎頭令牌塞進樹洞裏——那是從李嵩侍衛身上摘下的,足以證明他私養死士。
三日後,金鑾殿。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金磚地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靴底碾過地麵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蘇瑤捧著一個紫檀木盒,站在顧老將軍身後,指尖冰涼——裏麵是顧明死前的血書供詞,還有那枚從樹洞裏取回的虎頭令牌。
“陛下,鎮國公府私藏的三百萬兩軍餉已盡數起獲,賬冊上的筆跡確與國公爺一致。”大理寺卿捧著賬冊,聲音在大殿裏回蕩,“李尚書府中搜出的黃金,經核對,正是軍餉中失蹤的一百萬兩。”
龍椅上的皇帝手指輕叩扶手,目光落在階下瑟瑟發抖的李嵩身上。這位昔日風光的吏部尚書,此刻官帽歪斜,朝服上還沾著泥汙,哪裏還有半分平日的體麵。
“李嵩,你還有何話可說?”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李嵩“撲通”一聲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陛下饒命!老臣是被脅迫的!都是鎮國公逼我的!他說若不幫他轉移軍餉,就……就揭發老臣當年貪墨的事啊!”
“一派胡言!”鎮國公府的世子衝出佇列,指著李嵩怒罵,“明明是你主動找上門,說能幫我們把軍餉轉為私產,還說皇後娘娘會為我們兜底!如今東窗事發,竟想把罪責都推給我們!”
兩人互相攀咬,唾沫星子濺在金磚上。蘇瑤冷眼看著這出鬧劇,忽然上前一步,將紫檀木盒高舉過頂:“陛下,臣女有證物呈上。”
太監將木盒呈給皇帝,開啟的瞬間,殿內一片抽氣聲——裏麵除了令牌和血書,還有一疊泛黃的紙,正是蘇瑤母親當年記錄的軍餉流向,每一筆都與鎮國公府的賬冊嚴絲合縫。
“這是先母顧氏的手書。”蘇瑤聲音清亮,“她當年在江南巡查時,發現軍餉被挪用的端倪,追查之下竟查到孃家頭上。鎮國公府為滅口,買通林坤下毒,李嵩則趁機吞沒部分軍餉,與皇後狼狽為奸,隱瞞真相至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皇後——今日的朝會,皇後竟破例旁聽,此刻正死死攥著鳳袍的衣角,指節泛白。
“皇後娘娘,”蘇瑤直視著她,“先母臨終前曾說,她給您寫過三封信,勸您約束孃家人,您為何從未回應?”
皇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作鎮定:“一派胡言!本宮從未收到過什麽信!”
“是嗎?”蘇瑤從袖中取出一封殘破的信,“這是從先母遺物中找到的,上麵有您宮闈的火漆印,卻被原封不動地退回。您敢說,這不是您的手筆?”
信被傳到皇帝手中,他看著上麵熟悉的火漆印,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當年他雖知顧家出事,卻不知內情竟如此齷齪,更沒想到自己的皇後會牽涉其中。
“皇後,”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皇後渾身一顫,癱倒在宮女懷中,淚水漣漣:“陛下,臣妾……臣妾隻是一時糊塗,被孃家人矇蔽了啊!臣妾從未想過要害人,更沒想過要挪用軍餉啊!”
“糊塗?”顧老將軍上前一步,柺杖重重頓在地上,“一句糊塗,就能抵消我女兒的性命?就能抹去邊關將士因軍餉短缺凍餓而死的冤魂?皇後娘娘,您的良心,難道不會痛嗎?”
老將軍聲如洪鍾,字字泣血。殿內的文武百官紛紛附議,要求嚴懲皇後。
皇帝沉默了許久,久到蘇瑤以為他會顧及情麵從輕發落,卻見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鎮國公府滿門抄斬!李嵩淩遲處死!”
殿內一片寂靜,隨即響起山呼萬歲的聲音。李嵩癱在地上,麵如死灰;皇後被侍衛拖下去時,發出淒厲的哭喊,卻再也無人理會。
朝會結束時,陽光已升至中天。蘇瑤走出太和殿,看到顧昀站在丹陛之下,穿著一身月白長衫,左臂依舊纏著繃帶,卻挺直了脊梁。
“舅舅。”她跑過去,眼眶一熱。
顧昀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手背上的疤痕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都結束了。”
“嗯。”蘇瑤點頭,望著宮牆外的天空,湛藍如洗。那些籠罩在顧家頭頂的陰霾,那些壓在她心頭的仇恨,終於在今日煙消雲散。
回到侯府時,蘇宏正站在思賢堂前的梧桐樹下,手裏捧著顧氏的牌位。看到蘇瑤和顧昀,他轉過身,眼眶通紅:“你們的母親……她可以瞑目了。”
蘇瑤走過去,和父親、舅舅一起,將牌位供奉在祠堂的正位。香爐裏升起嫋嫋青煙,纏繞著梁上的蛛網,彷彿在訴說著多年的等待與委屈。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顧老將軍走進來,看著蘇瑤,眼中滿是慈愛,“你母親沒能完成的事,你做到了,她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蘇瑤看著祠堂裏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覺得無比安心。她知道,過去的苦難不會消失,但它們會化作腳下的基石,讓她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傍晚的侯府格外寧靜,晚晴院的蘭花開得正盛。蘇瑤坐在窗前,看著小翠收拾行李——那些從蘇家帶來的舊物,終於可以真正放下了。
“小姐,顧公子讓我把這個給你。”小翠遞來一個錦盒,裏麵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刻著栩栩如生的梅花,與母親那支如出一轍。
“他說,這是外祖父特意讓人打的,說是給外甥女的見麵禮。”小翠笑著說,“還說,等他傷好了,帶我們去城外的梅園散心呢。”
蘇瑤握著玉簪,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簪頭的梅花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銀霜。她知道,新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分卷一終。後續將展開蘇瑤在侯府的成長與蛻變,以及她與顧昀探尋更多家族秘辛的旅程,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