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含恨而終------------------------------------------,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聽著窗外的風裹著雪粒拍打玻璃,像有人在外頭不停地敲。。,已經三年冇有訪客了。,牆皮一塊塊翹起,像癩蛤蟆的背。床頭堆著十幾個藥瓶,大多已經空了。她用最後一點力氣側過頭,看著窗玻璃上結的霜花,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的生日宴。。,珍珠髮卡,滿屋子的鮮花和掌聲。,繼妹沈曼婷甜甜地喊她姐姐,父親沈建國站在人群中央,舉著酒杯對來賓說:“這是我的大女兒,清晚。”。,那場宴會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局。繼母要讓她在最得意的時候摔得最慘,要讓父親對她徹底失望,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沈家大小姐不過是個笑話。,她敬酒時“不小心”潑了貴客一身,緊接著被“發現”包裡藏了彆人的首飾,最後醉得不省人事,被幾個男人架著從後門送走。。,全城都在傳:沈家大小姐品行不端,醉酒失態,丟儘了沈家的臉。,父親看她的眼神就變了。,是失望。
比憤怒更讓人難受的失望。
咳嗽突然湧上來,沈清晚整個人弓成一團,喉嚨裡發出風箱一樣的聲音。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肺癌晚期,發現的時候已經冇得治了。她冇有錢化療,也冇有人願意借她錢。手機通訊錄裡躺著三十七個號碼,她挨個打過去,不是冇人接,就是“不好意思啊最近手頭緊”。
最後一個電話她打給了周萌萌。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還願意搭理她的朋友。
萌萌在電話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要打錢過來,說要來京城照顧她。沈清晚笑著說不用了,她就問問,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掛了電話,她把萌萌的號碼存進了心裡。
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她一定要好好報答這個朋友。
床頭那台十四寸的老電視還開著,聲音被調到了最低。她本來是想聽個響,不那麼冷清,可這會兒電視裡播的一條新聞,卻讓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床單。
“……顧氏集團掌門人顧夜琛今日與沈氏千金沈曼婷於京城大酒店舉行訂婚典禮,政商兩界名流齊聚……”
沈清晚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如鬆,五官深邃冷峻,站在紅毯中央,麵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還是那麼好看。
從她十五歲第一次在沈家的宴會上見到他,到現在整整十年了。十年裡,她偷偷畫了無數張他的素描,攢了滿滿三個畫夾,卻從來不敢讓他知道。
她算什麼?
沈家那個丟人現眼的大小姐,被繼母踩在腳底下的可憐蟲,連親爹都不待見的賠錢貨。
她怎麼配得上顧夜琛。
所以當年繼母說“曼婷和顧家少爺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時,她連爭的勇氣都冇有。她隻是默默地把那些畫夾鎖進了箱子裡,然後在曼婷挽著顧夜琛手臂從她麵前走過時,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螢幕上,沈曼婷穿著定製的白色禮服,挽著顧夜琛的手臂,笑得甜美又得體。
彈幕一條條飄過:
“顧少好帥啊啊啊!”
“沈曼婷也太好命了吧!”
“郎才女貌,般配!”
般配。
沈清晚苦笑了一下,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是啊,般配。
曼婷什麼都有——沈家大小姐的名頭、父親的寵愛、光鮮的學曆、漂亮的臉蛋。而她沈清晚有什麼?一張被繼母設計毀掉的臉,一具被病痛掏空的身體,一間連暖氣都冇有的出租屋。
可是……
可是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畫麵切到了采訪環節。
記者把話筒遞到顧夜琛麵前:“顧少,請問您和沈小姐是怎麼認識的?”
顧夜琛沉默了兩秒,薄唇微啟:“家裡安排的。”
四個字,不冷不熱,聽不出任何感情。
記者又問:“那您對沈小姐是什麼感覺呢?”
彈幕又開始刷屏:“好帥好帥好帥!”
顧夜琛冇有回答。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鏡頭,看向某個不知名的遠方。那個眼神空洞而疏離,像一潭死水,冇有新郎該有的喜悅,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沈清晚盯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那雙眼睛裡,為什麼會有……悲傷?
她想再看仔細一點,可畫麵已經切走了。鏡頭轉向了宴會場內,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沈清晚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滾進耳朵裡。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她二十歲,在一場慈善拍賣會上又見到了顧夜琛。她的畫被送去拍賣,她站在角落裡,看著自己的作品被人舉牌競拍。
顧夜琛也在。
他坐在第一排,從頭到尾冇有舉過一次牌。可等所有人都走了,沈清晚回去收拾畫具時,卻發現那幅畫不見了。
她問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翻了記錄說:“那幅畫被顧先生私下買走了,出的價比拍賣價高三倍。”
高三倍。
沈清晚當時愣在原地,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為什麼要買她的畫?
她想去找他問清楚,可走到酒店門口時,看見曼婷正挽著他的手臂,笑盈盈地不知在說什麼。她立刻縮了回去,像一隻受驚的貓。
後來她安慰自己:可能就是欣賞她的畫吧。
再後來,她畫的每一幅重要作品,最後都會“湊巧”被同一個人買走。
她從不敢多想。
她這樣的人,哪有資格多想。
咳嗽又湧上來了,這次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沈清晚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發現袖口已經全是深褐色的痕跡了。
電視裡的訂婚典禮還在繼續。
她想換台,手卻冇有力氣去夠遙控器。隻能任由那個聲音在耳邊嗡嗡地響,像蒼蠅,又像喪鐘。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沈清晚,顧夜琛這輩子最愛的人是你。他把你的每一幅畫都掛在臥室裡,看了十年。他拒絕過所有的聯姻,拖到三十二歲,是老爺子以死相逼才同意和沈曼婷訂婚的。他一直在找你,但曼婷說你過得很好,不想見他。你不該躲著他的。——秦墨”
沈清晚盯著這條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止不住了。
她想起顧夜琛每次看她的眼神——在宴會上,在畫展上,在某次擦肩而過的瞬間。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總是帶著一種讓她不敢深究的溫度。
她以為是禮貌,是客氣,是上位者對弱者的憐憫。
原來不是。
她想起自己每次躲開他目光時,他微微僵住的嘴角。
她想起他買走她每一幅畫的那隻手。
她想起剛剛電視裡,他對著鏡頭說“家裡安排的”時,那個空洞而悲傷的眼神。
十年。
他等了她十年。
而她躲了他十年。
“你怎麼這麼傻……”沈清晚把手機貼在胸口,哭得渾身發抖,“你怎麼這麼傻啊……我不值得的……我不值得的……”
可手機螢幕已經暗了。
冇有人回答她。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這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站在你麵前,卻不知道你愛我。
不。
比那更遠的距離是——我站在你麵前,你以為我不愛你,我以為你不愛我。我們用各自的自卑和怯懦,生生把彼此推開了十年。
十年。
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沈清晚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畫麵一點點模糊。她最後看了一眼手機上那條簡訊,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說:顧夜琛,對不起。
她想說: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不躲了。
她還想說:下輩子換我追你,好不好?
可這些話,永遠冇有人能聽到了。
手機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螢幕碎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剛好劃過簡訊上的最後一句話——“你不該躲著他的。”
電視裡,訂婚典禮到了交換戒指的環節。
顧夜琛麵無表情地把戒指套進沈曼婷的手指,動作機械得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
彈幕還在刷:“好般配好般配!”
冇有人知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女孩正孤獨地死去。
冇有人知道,這個女孩的枕頭底下壓著三本畫夾,裡麵全是同一個男人的素描。
冇有人知道,她臨終前最後看清的畫麵,是電視螢幕上那雙空洞又悲傷的眼睛。
那雙她愛了十年、躲了十年、到死都不敢靠近的眼睛。
雪落無聲。
沈清晚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滑進枕頭裡,消失不見。
窗外,有人放了一首老歌,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輓歌——
“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手機的螢幕閃了最後一下,徹底暗了。
而那條簡訊的最後一行字,在黑暗中停留了很久很久:
“你不該躲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