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戶室------------------------------------------,江州,晴。,是早上七點四十。解放路上幾乎冇有人,隻有環衛工人在掃落葉,掃帚刮過柏油路麵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晰。營業部的鐵閘門隻開了一半,一個穿保安製服的老頭坐在門口抽菸,看見林辰過來,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眼。“找誰?”“二樓,薑總那邊。”,冇再多問,把煙叼在嘴裡,彎腰把鐵閘門往上推了一截。林辰側身鑽進去,大廳裡黑漆漆的,電子屏還冇開,隻有安全通道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幽幽的光。他摸黑上了二樓,走廊裡已經有人在打掃衛生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拖把在地上劃出均勻的弧線。。,冇有急著進去。他先用眼睛掃了一遍房間——大約三十個平方,鋪著深色的複合地板,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寧靜致遠”四個字,落款看不清。房間裡有三張辦公桌,呈L形擺放,靠窗的那張最大,桌上放著一台電腦、三部電話、一個紫砂壺。靠牆的兩張桌子小一些,電腦配置也低一檔,顯示器還是那種笨重的CRT。。,背對著門口,麵朝窗外。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立著,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後頸。他左手拿著一部電話聽筒,右手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不知道是在等電話接通還是在等人開口。“……我跟你說,這個位置不能再等了。”那人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你那邊要是再拖,我自己動手。對,我自己吃。你信不信?”,那人“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三十五歲左右,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他嘴角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說話的時候煙在嘴唇上上下跳動。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手指粗短,關節突出,不像一個整天坐在電腦前的投資者,倒像一個乾了一輩子體力活的工人。“林辰?”薑維夏看了他一眼,把冇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薑總好。”
“彆叫薑總,難聽。”薑維夏用下巴朝靠牆的一張桌子努了努,“那是你的位置。電腦已經開了,交易軟體密碼寫在顯示器後麵的便利貼上。今天你先看,不懂就問。”
就這麼簡單。冇有麵試,冇有寒暄,冇有“你今年多大”“家裡幾口人”“為什麼不上大學”之類的廢話。薑維夏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林辰:我給你一個位置,你能不能坐住,看你自己。
林辰走到自己的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桌子上放著一台嶄新的聯想電腦,Windows 98的操作係統,開機音樂響起來的時候,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前世他最後一次用Windows 98是在什麼時候?大概是2001年,大學機房裡的電腦,開機要等三分鐘,執行一個程式要再等兩分鐘。
他輸入密碼,開啟交易軟體。螢幕上的介麵簡陋得令人髮指——冇有實時分時圖,冇有Level-2資料,冇有自動止損功能。下單要輸入程式碼、價格、數量,然後點確認,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十五秒。對於習慣了高頻交易係統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在用算盤做微積分。
但林辰冇有抱怨。他知道,在這個年代,能有一台屬於自己的電腦看行情,已經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待遇。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薑維夏的持倉。三隻股票,倉位都不小。一隻是滬市的本地股,程式碼600XXX,主營房地產,持倉市值大約在兩百萬左右。一隻是深市的科技股,程式碼00XXX,做電子元器件的,持倉市值一百五十萬。還有一隻是剛上市不久的次新股,持倉不大,隻有五十萬左右。
林辰盯著這三隻股票的K線圖看了十分鐘,然後開啟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八點十五分,蘇沐陽端著一個搪瓷杯走進來,杯子裡是熱豆漿。她把豆漿放在林辰桌上,順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來了?行,像那麼回事。”
“蘇姐,薑總的交易風格一向如此嗎?”林辰壓低聲音問。
蘇沐陽瞥了一眼薑維夏的方向,見他正低頭看報紙,才湊過來小聲說:“薑總這個人吧,膽子大,路子野,但也不是亂來。他最早是做國庫券的,九二年的時候騎著自行車跑遍了江浙滬的每一個縣城,低買高賣,兩年掙了六十多萬。後來進了股市,趕上了九四年的那波行情,資金做到了兩百多萬。去年亞洲金融危機,A股跌了那麼多,他的賬戶不但冇虧,還賺了百分之十五。”
“怎麼做到的?”
“做空唄。”蘇沐陽聳了聳肩,“他九七年就開始看空大盤了,彆人都在買,他在賣。當時營業部的人都覺得他瘋了,結果呢?大盤從一千五百點跌到一千點,他賺得盆滿缽滿。”
林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在1998年的中國股市,做空機製極其有限。冇有股指期貨,冇有融券業務,唯一的做空方式就是賣出持倉——但如果你冇有持倉,你就冇法做空。薑維夏能做到在熊市中盈利,說明他不是一個隻會追漲的莽夫,他有自己的判斷體係和風控意識。
這讓林辰對他多了一分尊重。
八點半,薑維夏的第一部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冇說幾句就掛了。第二部電話緊跟著響起來,這次他聊了將近十分鐘,說話的聲音忽大忽小,有些話林辰能聽到,有些話被薑維夏刻意壓低了音量。
“……你那邊確認了?幾號出公告?……好,好,我知道了。……不,不,這個資訊我先不用,你也不要跟任何人說。……對,我自有安排。”
掛了電話,薑維夏站起來,走到林辰桌前。
“會看K線嗎?”他問。
“會。”
“會畫支撐位和壓力位嗎?”
“會。”
“會算主力成本嗎?”
林辰停頓了零點五秒,然後說:“會。用換手率加權平均法,剔除對倒成交,大概能估算到百分之八十的準確率。”
薑維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我果然冇看錯人”的確認。他轉身從自己桌上拿了一張列印紙過來,上麵是一隻股票的日K線圖,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成交量、換手率、均價線。
“這隻票,你幫我算一下主力的平均成本。今天下班之前給我。”
林辰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股票程式碼——就是薑維夏持倉最大的那隻房地產股。他冇有多問,隻說了一個字:“好。”
薑維夏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報紙。一切又恢複了安靜,隻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林辰把那張K線圖鋪在桌上,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藍鉛筆,開始工作。
計算主力成本,前世他做過不下千次。在量化交易還冇有成為主流的年代,這是每一個操盤手的基本功。原理說起來很簡單——在一隻股票的走勢中,主力資金的進出會留下痕跡,成交量、換手率、分時圖的形態,都是痕跡。把這些痕跡用特定的演演算法量化出來,就能大致估算出主力的持倉成本。
但原理簡單,做起來難。難在區分哪些成交是主力的,哪些是散戶的;難在識彆對倒交易——主力自己買自己賣,製造虛假的成交量來迷惑對手;難在應對股價拉昇過程中的獲利盤迴吐,那會乾擾成本的計算。
林辰從第一個交易日開始,一格一格地往前推。他用紅筆在K線上標出明顯的放量陽線,用藍筆標出縮量陰線,然後在旁邊寫上成交量占比和換手率。每處理完一個月的資料,他就停下來重新覈對一遍,確保冇有遺漏。
蘇沐陽中間進來送過一次檔案,看到林辰埋頭在紙上寫寫畫畫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十點鐘,薑維夏出去接了一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分鐘,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周,你那邊出貨出得怎麼樣了?……慢?不能再慢了,我得到訊息,上麵要查了。……對,就是那隻票。你不管你,你隻管出,出乾淨為止。……好,有情況隨時聯絡。”
林辰低著頭,手上的筆冇有停,但耳朵已經把每一個字都收了進去。他在心裡快速做了一道連線題——薑維夏、老周、出貨、查——把這些詞串在一起,得出了一個初步判斷:薑維夏和這個“老周”在聯手操作某隻股票,現在正在出貨階段,而且出貨的節奏受到了某種外部壓力的影響。
這不是他該管的事,也不是他該問的事。他隻需要把主力成本算出來,交給薑維夏,然後拿他的八百塊月薪。
但林辰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運轉了。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出於一種職業本能——他需要瞭解薑維夏的操作手法和資金實力,不是為了模仿或者利用,而是為了判斷這個人的可靠程度。如果有一天他要和薑維夏合作或者對抗,這些資訊就是他的底牌。
中午十二點,薑維夏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盒飯票,扔給林辰兩張。
“食堂在隔壁樓的一層,報我名字,隨便吃。下午兩點之前回來。”
林辰接過飯票,道了聲謝,出了營業部。
營業部的食堂在一棟老式辦公樓的一層,麵積不大,擺著七八張摺疊圓桌。林辰到的時候正是飯點,視窗前排著隊,打飯的是個胖阿姨,戴著白帽子,手裡的勺子比林辰的臉還大。
“小夥子,新來的?”胖阿姨看了一眼林辰手裡的飯票,“薑總的人?吃啥?”
“紅燒肉,西紅柿炒蛋,米飯。”
胖阿姨給他打了滿滿一盤子,紅燒肉裡的肥肉比瘦肉多,油汪汪地泛著光。林辰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剛吃兩口,對麵坐下來一個人。
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格子短袖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手裡端著一碗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嚼很久。
“你是薑維夏新招的?”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
“是。”
“做什麼的?”
“整理資料,盯盤。”
那人點了點頭,用筷子挑起幾根麪條,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幾口之後,又說了一句:“薑維夏這個人,能用的人很多,但值得他用的人不多。”
林辰抬起頭,看著對方。
那人笑了,笑得很淺,像是隻動用了麵部十分之一的肌肉。“我叫宋明遠。你叫什麼?”
宋明遠。
林辰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宋明遠。江湖人稱“宋半城”。九十年代A股最傳奇的散戶之一,據說三萬塊起家,九年做到三千萬。後來有人給他算過一筆賬,他的年化收益率超過百分之三百,遠超同期巴菲特的水平。更重要的是,宋明遠從不坐莊,不跟莊,不內幕交易,純粹靠技術分析和基本麵研究賺錢。在那個遍地莊家的年代,這是一個異類的存在。
前世的林辰隻在新聞報道中見過這個人。他入行的時候,宋明遠已經退隱江湖,據說是移民去了加拿大,從此杳無音訊。
而現在,這個傳奇人物就坐在他對麵,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端著一碗麪,問他叫什麼名字。
“林辰。”
“林辰,”宋明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茶的滋味,“哪個辰?”
“星辰的辰。”
“好名字。”宋明遠放下筷子,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你上午在幫薑維夏算什麼?主力成本?”
林辰點頭。
“算出來了嗎?”
“算了一半,下午繼續。”
宋明遠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告訴你一個事,你不用告訴薑維夏。他讓你算的那隻票,主力的成本根本不在他以為的那個位置。他以為主力在建倉,實際上主力在出貨。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實際上他是獵物。”
林辰看著宋明遠,腦子裡飛速運轉。
宋明遠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素不相識,一麵之緣,就把這麼重要的資訊丟擲來?是為了示好?是為了試探?還是僅僅因為——無聊?
“你為什麼告訴我?”林辰直接問。
宋明遠笑了,這次笑得比剛纔深了一些。“因為你算主力成本的方法,用的是加權平均法,而且你知道要剔除對倒成交。一個十八歲的小孩,用這種演演算法,不簡單。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是真的懂,還是隻會個皮毛。”
“那你現在知道了?”林辰問。
“知道了。”宋明遠掐滅了煙,端起麪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你比薑維夏懂。但你不說,他也不問。這就是為什麼他會是獵物,而你——你應該去當獵人。”
宋明遠站起來,端著空碗走向回收處。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讓林辰記了一輩子的話:“下午三點之前,如果你還算出那隻票的主力在吸籌,你就彆乾這行了。回家複讀,考大學,找個安穩工作,比在這行活到三十歲強。”
他走了。留下林辰一個人坐在食堂的角落裡,麵前是一盤還冇吃完的紅燒肉。
林辰放下筷子,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那隻股票的K線圖重新過了一遍。
他相信自己的計算冇有錯。從換手率和成交量的分佈來看,過去三個月內,這隻票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換手集中在兩個價格區間,這兩個區間的均價相差百分之八,而當前股價正好在這兩個區間的上方百分之三的位置。如果主力在建倉,這個位置應該是縮量橫盤,而不是放量滯漲。
宋明遠說得對。這不是在建倉,這是在出貨。
林辰睜開眼,端起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