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燭火徹夜未熄，明黃燭淚順著盤龍燭台蜿蜒而下，在金磚上凝成蜿蜒的痕跡。景王蕭璟剛踏入殿門，便見內侍捧著一封插著雪白翎羽的檄書疾步趨行，那特有的形製，讓他心頭瞬間一沉——此等文書，唯有北境十萬火急時才會啟用。
禦座上的皇帝臉色鐵青，指尖死死掐著檄書邊緣，紙頁已被捏出褶皺。景王來了正好！皇帝將檄書擲下丹陛，北狄殘部突襲雲州，連破三座烽燧，守將戰死，數千邊民被擄！
蕭璟俯身拾起檄書，隻見上麵字跡潦草卻字字泣血：石觜兒沙溝見青白馬三百餘騎，圈子河敵帳十二座，牛羊數千牧放。夜半突襲，烽燧未及舉煙便破，都指揮史經力戰殉國，雲州告急！墨跡未乾，彷彿還帶著北境的血腥氣。他剛要開口，殿外又傳報：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白卿瑤，有邊防守禦急策求見！
白卿瑤一身青色官袍沾著夜露，鬢髮微亂卻目光如炬。她捧著一卷輿圖快步入殿，屈膝行禮：陛下，臣女幼時隨祖父研習邊輿，雲州地形險要，北狄此次突襲絕非偶然，恐有更大圖謀！
皇帝揮手免禮，語氣焦灼：你二人一個熟稔軍務，一個通曉邊情，即刻隨朕往兵部議事！
兵部衙署的燈火早已通明，尚書張啟元正對著沙盤唉聲嘆氣，見皇帝親至，忙率屬官跪迎。沙盤上，雲州一帶的標記雜亂無章，代表北狄的黑色旗幟已突破兩道防線，紅色的字標記在雲州城頭格外刺眼。
張尚書，如今可調之兵有多少？蕭璟率先發問，指尖點在沙盤邊緣的重鎮，薊州軍能否馳援？
張啟元苦著臉搖頭：景王有所不知，薊州軍剛換防休整，糧草未備。京營精銳雖在，但若盡數調出，京師空虛恐生變故。
戶部侍郎適時出聲：陛下，國庫空虛，上月賑災已耗銀百萬，如今調兵籌糧，實在力不從心啊！
白卿瑤聞言上前，將輿圖在案上鋪開：陛下，臣女有兩策可解燃眉。其一，雲州以北多沙溝險地，可效仿秦漢舊製，速在要害處築障塞小城，駐軍固守。北狄不善攻城，若遇堅城必難久留。其二，邊民多熟習騎射，可暫編鄉勇，由軍中校尉統領，既能補充兵力，又無需耗費太多軍餉。
蕭璟眼中閃過讚許，補充道：白郎中所言極是。臣請親率京營五千輕騎馳援，晝夜兼程五日可抵雲州。同時令薊州軍佯攻北狄後方牧地，斷其糧草，形成夾擊之勢。他轉向戶部侍郎，語氣不容置疑，至於軍餉，可暫向京中富商募借，許以戰後免稅之利，想必他們不會坐視北狄南下。
皇帝沉吟片刻，重重一拍案：就依你們所言！景王持朕兵符調兵，白卿瑤全權負責邊障修築與鄉勇編練，三日後同時啟程！
夜色漸深，兵部衙署內隻剩蕭璟與白卿瑤。燭火下，兩人俯身對著沙盤，身影在牆壁上疊成一片。白卿瑤用炭筆在輿圖上圈出幾處：這裏是苦水河，河道淺窄，北狄騎兵可涉水而過，必須在此築壘設伏。還有千家村，地勢平坦易遭突襲，需增派烽燧兵，確保晝舉烽、夜鳴炮的傳警製度落實。
蕭璟點頭，指尖劃過雲州城：我率輕騎至此後，會先奪回三座失陷的烽燧。你帶工匠與鄉勇隨後趕到，即刻修築防禦工事。記住，北狄善野戰，我們需以堅城 遊騎的策略應對，避其鋒芒，耗其銳氣。
景王可有把握？白卿瑤抬頭望他，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北狄雖為殘部，卻皆是百戰之兵。
先祖曾在雲州以少勝多，如今有你相助，更無畏懼。蕭璟從懷中取出一枚虎符碎片，遞給她，此乃景王府調兵信物，你持此碎片，可調動我留在京郊的工匠營。築城需用的石灰、木料，我已令他們提前備妥。
白卿瑤接過碎片，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蔓延開。她忽然想起白日在殿中，戶部侍郎以國庫空虛發難時，蕭璟那句許以免稅之利的從容，想必早已深思熟慮。景王似乎早有準備？
北狄秋高馬肥時必犯邊，這是歷年規律。蕭璟輕笑，眼中卻無半分輕鬆，隻是沒想到他們來得這樣快，還選了雲州這個要害。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三十年前白先祖在此禦敵，三十年後我們守在這裏，也算一種緣分。
白卿瑤心頭一暖，將虎符碎片貼身收好：臣女定會守住後方，不讓景王有後顧之憂。築城之事您放心，工部的營造法式我已爛熟於心，十日之內必能築起三座障城。
蕭璟凝視著她，目光鄭重：鄉勇編練兇險，若遇抵抗，可持我的令牌行事。不必顧慮太多，一切有我。他抬手將沙盤上的黑色旗幟撥到一旁，明日我入宮請旨，讓陛下賜你尚方寶劍，便宜行事。
不必如此。白卿瑤搖頭，指尖在二字上輕輕一點，有景王的信任，便足夠了。
天快亮時，兩人終於敲定所有細節。蕭璟將整理好的方略謄寫清楚，白卿瑤則在一旁核對糧草、工匠的數額。晨光從窗欞滲入，照在案上堆積的文書上，也照在兩人佈滿血絲卻依舊明亮的眼睛裏。
景王，白卿瑤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此次北狄突襲，會不會與朝堂上的人有關？周顯甫雖已入獄，但他背後的勢力未必甘心。
蕭璟筆尖一頓，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我也有此疑慮。已令暗衛追查周顯甫的同黨，若真有內鬼，定要揪出來。你在京中行事需格外小心，若遇異常，即刻派人送信給我。
白卿瑤點頭，將最後一份清單疊好：臣女明白。景王在前線也要保重，北狄騎兵悍勇，切勿輕敵。
蕭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她：三日後卯時，京郊校場見。我等著你把鄉勇帶到。
定不負所托。白卿瑤屈膝行禮，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接下來的三日，京師陷入一片忙碌。蕭璟每日在校場操練兵馬，盔甲上的霜露凝結了又融化；白卿瑤則奔走於工部與城郊，一麵排程工匠備料，一麵親自挑選鄉勇。那些曾受白家恩惠的邊民後代聽聞要守雲州，紛紛踴躍報名，不過兩日便集齊三千餘人。
啟程前一日，皇帝在明光宮設宴餞行。禦座前，蕭璟接過兵符，白卿瑤捧著尚方寶劍，兩人並肩而立，接受百官的矚目。皇帝看著他們，眼中露出讚許：朕等著你們凱旋，到時候，朕親自為你們慶功。
臣（臣女）定竭盡所能，保北境平安！兩人齊聲應答，聲音鏗鏘有力。
離宮時，蕭璟與白卿瑤並肩走在宮道上。秋風捲起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鄉勇的兵器明日才能運到，會不會耽誤行程？白卿瑤有些擔憂。
無妨。蕭璟腳步不停，我已令前鋒營留下五百副盔甲，到了邊境再分發。你帶的工匠營至關重要，行軍時務必走在中軍，確保安全。
白卿瑤點頭，忽然想起一事：景王，築城需用的夯土工具，我讓工部提前運到了雲州外圍的驛站，到時候直接取用即可。
蕭璟眼中閃過笑意：想得真周全。有你在，我很放心。
次日卯時，京郊校場旌旗招展。蕭璟一身銀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後是五千精銳騎兵，甲冑在晨光中閃著寒光。白卿瑤則一身戎裝，站在鄉勇與工匠營前列，手中的尚方寶劍斜挎腰間，更顯英姿颯爽。
出發！蕭璟長劍一揮，率先策馬前行。騎兵們緊隨其後，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白卿瑤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隨即雙腿一夾馬腹，帶著隊伍跟上。塵土飛揚中，兩支部隊匯成一股洪流，朝著北境的方向疾馳而去。
行至半途，前鋒營傳來訊息：北狄又破一座烽燧，正向雲州主城逼近。蕭璟立刻下令加速行軍，白日奔襲，夜晚僅歇息兩個時辰。白卿瑤帶著工匠營雖行軍稍慢，卻始終緊隨其後，每日宿營時還要檢查工具、安撫鄉勇，常常隻睡一個時辰便起身趕路。
這日傍晚，隊伍在一處山穀紮營。蕭璟剛查完崗回到大帳，便見親兵進來稟報：王爺，白郎中求見。
白卿瑤一身征塵，臉上帶著疲憊，卻依舊精神奕奕：景王，剛收到斥候回報，北狄在雲州城外紮營，似乎在準備攻城器械。她將一份情報遞過去，他們的糧草囤積在西邊的狼山，若能燒了糧草，敵軍必退。
蕭璟展開情報細看，眉頭緊鎖：狼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不過這倒是個機會。他看向白卿瑤，你明日帶工匠營先抵雲州，協助守將加固城牆。我率兩千輕騎繞路去狼山，燒了糧草便回。
不可！白卿瑤立刻反對，狼山恐有埋伏，景王若帶少量兵力前往，太過危險。不如等大軍到齊，再做打算。
蕭璟搖頭：時間來不及了，雲州城牆年久失修，撐不了幾日。我必須速戰速決。他語氣堅定，不容置喙，你隻需守住雲州三日，我必歸來。
白卿瑤知道他心意已決，隻得退而求其次：那請景王帶上我的副將，他熟悉狼山地形，曾在那裏放過牧。她從懷中取出一張輿圖，這是他畫的狼山詳圖，哪裏有水源，哪裏有隘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蕭璟接過輿圖，心中暖意湧動：多謝。
景王保重。白卿瑤屈膝行禮，轉身離去時，腳步有些沉重。
蕭璟望著她的背影，將輿圖仔細收好，隨即召來副將佈置任務。帳外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在他銀甲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他知道，此次狼山之行兇險萬分，但為了雲州的百姓，為了肩上的責任，更為了那個在後方等待的人，他必須成功。
次日清晨，蕭璟帶著兩千輕騎悄然出發。白卿瑤站在山頭上目送他們離去，直到隊伍消失在晨霧中，才轉身下令：加速行軍，務必在今日日落前抵達雲州！
隊伍行進得更快了。鄉勇們雖大多是第一次出征，卻無人退縮，想到家鄉的親人，想到即將到來的戰鬥，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鬥誌。白卿瑤騎馬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安撫著緊張的新兵，將蕭璟教她的行軍口訣傳授給大家。
傍晚時分，雲州城終於出現在視野中。遠遠望去，城頭上的旗幟殘破不堪，城樓下隱約可見北狄的營帳。白卿瑤立刻下令：工匠營隨我進城加固城牆，鄉勇在城外紮營，形成犄角之勢！
守將見援軍到來，喜出望外，親自開啟城門迎接。白卿瑤剛進城，便直奔城頭檢視：城牆多處坍塌，必須立刻修補！工匠們，隨我來！她指揮工匠們搬運磚石，調配灰漿，又令鄉勇們在城外挖掘壕溝，埋設尖刺。
夜幕降臨，雲州城內外燈火通明，人人都在忙碌著。白卿瑤登上城頭，望著狼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蕭璟，一定要平安歸來。
兩日後的深夜，城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白卿瑤猛地站起身，握緊了腰間的寶劍。城樓上的士兵高聲喝問：來者何人？
是我！熟悉的聲音傳來，蕭璟策馬奔至城下，身上的盔甲染滿鮮血，卻依舊挺拔，糧草已燒，北狄軍心動搖，即刻準備反擊！
白卿瑤大喜過望，立刻下令開啟城門。蕭璟躍下馬，走到她麵前，臉上帶著笑意：幸不辱命。
景王辛苦了。白卿瑤遞過一碗水，快歇息一下，敵軍恐怕很快就會撤退。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北狄的營帳便亂了起來。蕭璟登上城頭，長劍一揮：全軍出擊！
城門大開，蕭璟率領輕騎衝殺在前，白卿瑤則帶著鄉勇與守軍從側翼包抄。北狄軍本就因糧草被燒軍心大亂，此刻麵對突如其來的反擊，頓時潰不成軍，紛紛向北逃竄。
戰鬥一直持續到天亮。當第一縷陽光照在戰場上時，北狄的身影已消失在遠方。雲州城頭，蕭璟與白卿瑤並肩而立，望著恢復平靜的邊境，臉上露出了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此戰雖勝，但北狄未滅，日後恐還會再來。蕭璟語氣凝重。
白卿瑤點頭：臣女會繼續修築障城，編練鄉勇。隻要防線穩固，北狄便無機可乘。
蕭璟轉頭看向她，目光鄭重：雲州是北境門戶，我向陛下請旨，留下鎮守。你願與我一同守在這裏嗎？
白卿瑤望著他，眼中閃爍著光芒，用力點頭：臣女願與景王共守北境，護萬家平安。
秋風拂過城頭，吹動兩人的衣袍。遠處的烽燧重新升起了炊煙，傳遞著平安的訊號。蕭璟伸出手，白卿瑤猶豫了一下，將手放在他的掌心。兩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匯，一個無聲的約定，在彼此心中悄然定下。
北境的天空格外湛藍，彷彿預示著未來的安寧。而這安寧的背後，是他們並肩作戰的身影，是他們共守家國的誓言，在歲月中靜靜流淌，從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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