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偏院的秋陽被高牆上的琉璃瓦切割得支離破碎,落在蕭璟玄色常服的金線紋樣上,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沈硯之緊隨其後,靴底踏過階前枯敗的梧桐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宮苑裏格外清晰。
“殿下,據內務府存檔記載,當年值守坤寧宮西側角樓的太監姓周,如今就在這凈身房旁的雜役院當差。”沈硯之壓低聲音,將一枚燙金腰牌遞到蕭璟手中,“隻是此人十年前就告病避世,宮中鮮少有人還記得他,怕是……”
蕭璟指尖摩挲著腰牌上的龍紋,目光掃過院牆上斑駁的朱漆:“先皇後薨逝當晚,坤寧宮周遭值守的宮人不是‘病故’就是‘外放’,唯獨他活了下來,必然有緣由。去敲門。”
沈硯之上前輕叩那扇朽壞的木門,三聲響後,院內傳來遲緩的腳步聲,伴隨著蒼老的咳嗽:“誰啊?雜役院不領份例,要買東西去前殿……”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後,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打量著兩人,看到蕭璟腰間的玉帶時,身子猛地一顫,險些跌坐在地。蕭璟順勢推開門,目光落在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那臉上的溝壑裡似乎都藏著歲月的秘密。
“周公公,久違了。”蕭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景王蕭璟,今日特來問你十年前舊事。”
周太監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殿、殿下……老奴……老奴什麼都不知道啊……當年的事,內務府早有定論,是先皇後……是先皇後憂思成疾……”
“憂思成疾?”蕭璟蹲下身,指尖挑起老人的下巴,逼他與自己對視,“本宮母妃臨終前還在批閱賑災摺子,次日便傳來薨逝的訊息,這叫憂思成疾?”他語氣陡然加重,“還是說,你當年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被人用刀架著脖子逼你閉了嘴?”
周太監的嘴唇哆嗦著,眼角的渾濁液體滾落下來,混著灰塵在臉上衝出兩道痕跡。沈硯之適時遞上一方乾淨的帕子,緩聲道:“周公公,景王殿下今日前來,並非要追責於你。隻是先皇後沉冤十年,若你知曉內情,便是積德行善,殿下定會保你後半輩子安穩。”
這話像是擊潰了老人的心理防線,他接過帕子擦了擦臉,重重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都十年了,老奴以為這秘密要帶進棺材裏了……”他顫巍巍起身,引著兩人進了屋,反手插上門閂,又往窗外望了兩眼,纔敢在破桌邊坐下。
屋內陳設簡陋,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缺腿的桌子,牆角堆著些破舊的棉絮,空氣中瀰漫著藥味與黴味。周太監給兩人倒了兩碗渾濁的茶水,指尖還在不停發抖:“當年老奴剛入宮不久,被派去坤寧宮西側角樓值守,負責打更報時。那夜是臘月初七,雪下得特別大,把宮牆都蓋白了……”
他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寒夜,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悠遠:“約莫亥時三刻,老奴正攏著袖子取暖,忽然聽到坤寧宮方向傳來爭執聲。那聲音不大,被風雪蓋著,可老奴常年在宮裏當差,耳朵尖,隱約能聽到‘太傅’‘證據’‘不可’幾個詞。”
蕭璟握著茶碗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接著說。”
“老奴當時嚇壞了,坤寧宮是先皇後的居所,誰敢在那裏爭執?”周太監嚥了口唾沫,眼神裡滿是驚懼,“正想悄悄湊過去看看,就見角樓的陰影裡竄出兩個黑影,都是穿著太傅府侍衛的服飾——老奴認得那腰牌,當年太傅入宮議事,侍衛們常在外等候,老奴見過好幾次。”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那兩個侍衛鬼鬼祟祟地往坤寧宮偏門去了,沒過多久,就抬著個沉重的木箱出來。那箱子是黑檀木的,看著就沉,兩個壯漢抬著都費勁,走一步晃一下,像是裏麵裝了什麼重物。”
“木箱上可有標記?侍衛往哪個方向去了?”沈硯之急忙追問,筆尖在紙上飛快記錄。
周太監皺著眉思索半晌:“箱子蓋得嚴實,看不清標記,隻記得鎖是黃銅的,反光得厲害。侍衛抬著箱子往西北角門去了,那門平時很少開,隻有內務府運東西時才會啟用。老奴當時嚇得躲在角樓後麵,直到他們走遠了纔敢出來,隻看到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拖痕……”
說到這裏,他突然抓住蕭璟的衣袖,眼神懇切:“殿下,老奴說的都是真的!第二天就傳來先皇後薨逝的訊息,緊接著內務府就派人來問話,老奴嚇得沒敢說,後來就被調去了雜役院,這十年活得跟個耗子似的,不敢與人多說一句話……”
蕭璟扶著他的胳膊起身,目光掃過屋內的破敗景象,沉聲道:“你放心,有本宮在,無人再能傷你。沈硯之,安排人送周公公去城外別院靜養,派人嚴加看護。”
沈硯之應聲點頭:“屬下這就去辦。”
兩人走出雜役院時,雪又開始下了,細小的雪粒落在蕭璟的肩頭,瞬間融化成水。沈硯之跟在他身後,低聲道:“殿下,太傅府侍衛、黑檀木箱、西北角門……這線索倒是對上了之前查到的太傅深夜入宮的記錄。隻是那木箱裏裝的會是什麼?”
蕭璟停下腳步,望向坤寧宮的方向,宮牆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能讓太傅如此興師動眾深夜運出皇宮的,定然是能置他於死地的東西。”他語氣冰冷,“或許是母妃留下的證據,或許……是知曉真相的人。”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暗衛首領影一快步走來,單膝跪地:“殿下,查到了!十年前臘月初七深夜,太傅府確有兩名侍衛入宮,次日清晨才返回,其中一人三年前‘意外’落水身亡,另一人如今在太傅府任護院統領。”
“意外落水?”蕭璟冷笑一聲,“怕不是被人滅口了。”他轉身看向東宮深處,眼神銳利如刀,“沈硯之,備車,去太傅府。本宮倒要問問,當年從坤寧宮抬出來的木箱,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沈硯之遲疑道:“殿下,太傅如今是太子少師,深得陛下信任,貿然上門怕是打草驚蛇。不如先查那名護院統領,或許能問出更多細節。”
蕭璟抬手拂去肩頭的雪屑,語氣堅定:“打草驚蛇又如何?母妃沉冤十年,本宮等不起了。太傅若真清白,自會坦然應對;若他心中有鬼,本宮這一去,正好看看他的狐狸尾巴。”
寒風卷著雪粒襲來,吹動蕭璟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望著皇宮深處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十年的恨意與決絕。當年的木箱也好,太傅的侍衛也罷,隻要能查出真相,哪怕前路佈滿荊棘,他也絕不退縮。
影一早已備好馬車,蕭璟抬腳踏上馬車時,又回頭望了一眼雜役院的方向。周太監的話如同鑰匙,開啟了塵封的往事閘門,而那隻沉重的黑檀木箱,無疑是解開先皇後薨逝之謎的關鍵。他隱隱有種預感,這一次,他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朝著宮門方向駛去。車內,蕭璟閉目沉思,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周太監的話,試圖從中找出遺漏的線索。沈硯之則在一旁整理著記錄,時不時抬頭看向蕭璟,眼中滿是敬佩與擔憂。
他們都清楚,一旦觸及太傅這條線,便是攪動朝堂的巨浪。但景王蕭璟為了先皇後的冤屈,早已無所畏懼。這場持續了十年的棋局,終於要在他的手中,落下關鍵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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