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染透塞北草原,枯黃草葉間還凝著未散的晨露,百餘麵朱紅旗幟迎著旭日舒展,將天際染得一片熾烈。禦幄前的鎏金鹿哨驟然響起,清越的鳴聲穿透晨霧,宣告著今年秋獮的合圍時刻已然到來。白卿瑤勒住棗紅馬的韁繩,指尖拂過腰間嵌寶石的角弓,目光掠過前方人並肩,馬並耳的合圍人牆——那是千餘名蒙古兵勇與八旗勁卒組成的活屏障,正緩緩向內收攏,將方圓數十裡的野獸驅往禦幄方向。
瑤丫頭瞧這架勢,今日定有好彩頭。身側的榮安侯笑著揚鞭,指向遠處草浪翻動的痕跡,方纔撒圍的兵丁來報,西坡一帶發現了鹿群。
白卿瑤尚未回應,便聽禦幄方向傳來清脆的鞭響。明黃色的傘蓋下,皇帝身著騎射常服,正扶著景王蕭璟的手臂翻身上馬。蕭璟一襲玄色勁裝,腰間懸掛的白玉佩隨著動作輕晃,與他腰間的金鏃箭囊形成鮮明對比。他目光掃過圍場,恰與白卿瑤的視線撞個正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策馬隨皇帝往包圍圈中心行去。
待眾人各就各位,皇帝舉鞭指向西側:今日便從那邊開始,誰先獵得頭籌,朕有重賞。話音未落,周遭的王公貴族已紛紛催動坐騎,馬蹄踏過草地,濺起細碎的露水珠。白卿瑤催動棗紅馬,順著人牆的縫隙駛入圍場深處,耳邊隻餘風聲與遠處隱約的獸鳴。
行至半裡許,前方草叢突然劇烈晃動。伴隨著一聲悠長的鹿鳴,一頭體態肥碩的白鹿從草叢中竄出,四蹄翻飛,正朝著人牆的缺口狂奔而去。周遭幾名宗室子弟立刻催馬追趕,箭矢接連射出,卻都擦著鹿身落在地上。白卿瑤見狀俯身貼緊馬背,棗紅馬會意加速,瞬間拉近了距離。
那白鹿似是察覺身後的追兵,突然調轉方向,朝著斜前方的溝壑奔去。眼看就要逃脫,白卿瑤猛地勒住韁繩,身體藉著慣性向後微仰。右手迅速探向箭囊,三指扣住一支鵰翎箭,反手搭於弓上——這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瞬息之間,角弓已拉成滿月。她眯起眼,瞄準鹿頸與軀幹銜接的要害,指尖一鬆,箭矢如流星般破空而出。
的一聲銳響過後,白鹿應聲倒地,箭羽在它頸間微微顫動。周遭的追趕聲驟然停歇,幾名宗室子弟勒馬駐足,臉上滿是驚愕。遠處的觀禮台上已響起掌聲,皇帝撫掌大笑:好個利落的身手!這一箭準頭力道,竟不輸軍中老將。
白卿瑤翻身下馬,拔出鹿身上的箭矢,轉身向禦幄方向躬身行禮。剛要回話,便聽頭頂傳來雁鳴。抬頭望去,一群鴻雁正排著人字掠過晴空,飛得極高,在湛藍的天幕上隻留下小小的剪影。
鹿雖難得,終究是地上走的。蕭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卿瑤回頭時,正見他縱馬立於高坡之上,左手按弓,右手已背手抽出一支金鏃箭。玄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微微側過身,突然藉著馬身的顛簸翻身躍起,右臂發力將弓拉滿。這翻身控角弓的動作利落瀟灑,腰間玉佩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圍觀者尚未反應過來,便見他手腕輕轉,箭矢離弦而去,直衝高空。眾人齊齊抬頭,隻見那支金鏃箭穿過雲層,精準命中了雁陣中殿後的那隻鴻雁。雁兒撲騰了幾下翅膀,帶著箭矢直直墜落,恰好落在皇帝麵前的空地上。
皇帝的喝彩聲打破了短暫的寂靜,背手抽鏃,翻身控弓,這一手可比當年的何相公還要精彩!他笑著看向兩人,目光在白卿瑤沾著草葉的箭囊與蕭璟尚未收起的角弓間流轉,朕瞧你們二人,當真是棋逢對手啊。
白卿瑤耳尖倏地一熱,下意識地垂下眼睫。方纔蕭璟射箭時的身姿還在眼前晃動——他素來以智謀聞名朝野,卻不知騎射技藝竟也如此精湛。她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箭桿,忽覺有人走到身側,抬頭便見蕭璟遞來一方素色手帕:沾了草汁。
手帕上帶著淡淡的鬆木香,白卿瑤接過時指尖微顫,匆匆擦去手上的汙漬便還了回去。恰在此時,負責收攏獵物的兵丁趕來,將白鹿與鴻雁一併抬到禦幄前的空地上。皇帝看著地上的獵物,愈發高興:景王箭術精進,卿瑤亦不讓鬚眉。來人,將朕前日得的那對玉柄匕首分賞二人。
內侍捧著錦盒上前,白卿瑤與蕭璟一同謝恩。起身時,她瞥見蕭璟手中的匕首柄與自己的恰好成對,耳尖的熱度又升了幾分,連忙轉過頭去看圍場中的動靜。蕭璟將匕首收入鞘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此時包圍圈已徹底收攏,各類走獸在圈內奔竄,王公貴族們紛紛策馬射獵,弓弦聲與喝彩聲此起彼伏。皇帝興緻盎然,也催動坐騎加入其中,蕭璟緊隨其後,不時回身提醒注意周遭險情。白卿瑤則與幾位命婦一同在稍遠的地方狩獵,不多時便又獵得幾隻野兔與山雞。
正午時分,罷圍的號角響起。眾人陸續回到禦幄前,將獵獲的獵物交由內侍清點。蕭璟以一雁三鹿的戰績居於首位,白卿瑤緊隨其後,獵得一鹿四兔及數隻飛禽。皇帝看著戰果冊,笑著打趣:若不是景王多獵了兩頭鹿,今日的頭籌便是卿瑤的了。
白卿瑤剛要謙辭,蕭璟已先一步開口:臣不過是佔了馬快的便宜。白小姐射鹿時那般精準,臣可是親眼所見。他語氣誠懇,目光坦蕩,倒讓白卿瑤的侷促消散了些。
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草原上,內侍們已在禦幄旁設下宴席。烤鹿肉的香氣瀰漫開來,搭配著醇厚的馬奶酒,引得眾人食指大動。席間,蒙古樂師奏響了悠揚的樂曲,什榜的旋律與眾人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皇帝興起,命人取來弓箭,要親自演示之術——他拿起木哨,吹出酷似鹿鳴的聲音,引得遠處林中傳來呼應的鹿叫,惹得眾人紛紛喝彩。
酒過三巡,榮安侯提議:陛下,既然景王與白小姐箭術相當,不如讓二人再比一場,給大夥助助興?
皇帝正有此意,當即應允:便以百步外的銀靶為的,各射三箭,中靶心多者為勝。
內侍很快在百步外立起銀靶,陽光照在靶心的銀箔上,閃閃發亮。蕭璟率先上前,依舊是那套利落的動作:背手抽鏃,搭弓拉弦,三箭接連射出,箭箭正中靶心。觀禮台上掌聲雷動,連蒙古王公都忍不住頷首稱讚。
輪到白卿瑤時,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指定位置。目光鎖定靶心,回憶著方纔射鹿時的手感,接連射出三箭。前兩箭穩穩命中靶心,第三箭卻因風勢微微偏斜,落在了靶心邊緣。
差了些許火候。皇帝故作惋惜地搖頭,眼底卻滿是笑意,不過已是難能可貴。景王雖勝了半籌,但卿瑤的表現,朕亦要賞。他轉頭吩咐內侍,把那匹賞給白小姐,此馬腳力甚好,正配她的箭術。
那匹名為的白馬正是前日西域進貢的良駒,通體雪白,唯有四蹄呈墨色,品相極佳。白卿瑤連忙謝恩,正欲退下,卻聽蕭璟說道:陛下,臣以為白小姐第三箭並非技藝不精,實是風勢突變所致。不如再給她一次機會?
皇帝挑眉看向蕭璟,又看看白卿瑤眼中的躍躍欲試,便笑著應允:也罷,便再給你一次機會。
白卿瑤重整旗鼓,仔細觀察著風向。這一次,她特意留出風偏的餘量,待風勢稍緩時驟然發箭。箭矢穿過空氣,精準命中靶心,與蕭璟的箭痕幾乎重合。
皇帝拍案而起,果然是棋逢對手!看來這賞,該加倍纔是。
夕陽西下時,秋獮已近尾聲。內侍們將分好的獵物送到眾人手中,白卿瑤的那一份由宮人牽著踏雪一同送來。蕭璟騎馬經過,看著那匹神駿的白馬,笑道:踏雪配瑤弓,相得益彰。
白卿瑤輕撫馬背,抬頭看向蕭璟:景王謬讚了。今日若非陛下寬宥,臣女可贏不了這賞賜。
蕭璟勒住馬韁,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弓箭上:白小姐的箭術,無需寬宥亦能勝出。改日若有閑暇,不如一同去京郊的獵場切磋?
這話來得突然,白卿瑤耳尖又泛起微紅,卻還是點了點頭: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蕭璟眼中笑意更深,剛要再說些什麼,便聽內侍高聲通報起駕回宮。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催動坐騎,跟隨著皇帝的儀仗向營地方向行去。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馬蹄踏過草地,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蹄印,如同此刻悄然萌發的心事,在秋風中漸漸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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