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蘇念發現自己懷孕了。
顧北城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著她在屋裏轉了好幾圈。
“我要當爸爸了!我要當爸爸了!”
蘇念被他轉得頭暈,笑著拍他的肩膀。
“放我下來,頭暈。”
顧北城連忙把她放下,緊張地看著她。
“沒事吧?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蘇念哭笑不得。
“哪有那麽誇張。”
顧北城還是不放心,第二天就拉著她去醫院做了全麵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李正清知道後,高興得合不攏嘴。
“好啊,好啊。何家有後了。”
齊鬆年也來了,帶來一幅畫——是他親手畫的《多子圖》。
何文遠更是激動,老淚縱橫。
“姐,你聽到了嗎?你孫女有孩子了!”
蘇念看著這些老人,心裏暖暖的。
孩子出生前一個月,李正清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詳,嘴角還帶著笑。
蘇念守了他一夜,淚流滿麵。
顧北城陪在她身邊,一句話沒說,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齊鬆年得到訊息,連夜趕來,站在李正清的床前,老淚縱橫。
“老李啊,你怎麽先走了……”
何文遠也來了,對著李正清的遺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兄,謝謝你這幾十年,照顧我外甥孫女。”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有他教過的學生,有他救過的病人,有他幫助過的朋友。
蘇念穿著黑色的喪服,站在靈堂前,一言不發。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李正清的時候,他躺在路邊,命懸一線。她想起他後來對她的種種照顧,把她當親孫女一樣疼愛。她想起他最後說的那些話——
“丫頭,爺爺這輩子,值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
顧北城站在她身邊,握緊她的手。
“蘇念,李爺爺會在天上看著你的。”
蘇念點點頭。
“我知道。”
李正清走後的第二十三天,蘇唸的預產期到了。
那天淩晨,天還沒亮,蘇念忽然從夢中驚醒。她感覺腹部一陣陣發緊,有規律的疼痛正從下腹傳來。
“北城。”她輕輕推了推身邊的顧北城。
顧北城瞬間醒來,這些天他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狀態,隨時準備著這一刻的到來。
“怎麽了?是不是要生了?”他坐起身,緊張地看著她。
蘇念點點頭,聲音卻很平靜:“應該是,陣痛開始了,十分鍾一次。”
顧北城立刻跳下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又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雖然那個待產包早就準備好了,就放在門邊,但他還是緊張得不知道該先拿什麽。
蘇念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別慌,還早著呢。初產婦一般要疼十幾個小時,我們慢慢來。”
顧北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床邊,握住蘇唸的手。
“疼嗎?”
“還好,剛開始。”蘇念看著他,眼神溫柔,“別緊張,我是醫生,我知道該怎麽做。”
顧北城點點頭,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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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兩人出現在醫院裏。
這是江城最好的婦產醫院,顧北城早就安排好了最好的醫生和產房。護士們推著輪椅過來,要把蘇念扶上去,蘇念擺擺手。
“我自己走,走動能緩解疼痛。”
她一手扶著腰,一手牽著顧北城,慢慢走進醫院。陣痛來的時候,她就停下腳步,深呼吸,等過去再繼續走。
顧北城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疼就靠著我。”
蘇念點點頭,靠在他肩上,等這一波陣痛過去。
產房裏,醫生給蘇念做了檢查。
“宮口開了兩指,還早,可能要等到晚上。”醫生說,“蘇小姐,您是選擇無痛分娩還是自然分娩?”
蘇念想了想:“先自然,如果受不了再用無痛。”
醫生點點頭,交代護士們做好各項準備。
蘇念被安排進一間單人產房,裏麵有各種監測裝置,還有一張可以調節的產床。顧北城一直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不敢鬆開。
陣痛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
從十分鍾一次,到七八分鍾一次,到五六分鍾一次。每次陣痛來的時候,蘇念就閉上眼睛,深呼吸,手指緊緊攥著顧北城的手。
顧北城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但他一聲不吭。他知道,他這點疼,和她經曆的比起來,什麽都不是。
“蘇念,”他輕聲說,“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蘇念睜開眼,看著他,額頭上全是汗。
“喊也沒用,還不如省點力氣。”她喘了口氣,“上輩子我受過的疼,比這厲害多了。”
顧北城的心揪緊了。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上輩子她死的時候,那種疼,比生孩子疼一萬倍。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這輩子,我陪著你。每一次疼,我都陪著你。”
蘇念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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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從早上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蘇唸的陣痛越來越劇烈,但她始終沒有喊過一聲疼。她隻是閉著眼睛,深呼吸,數著每一次陣痛的間隔。
醫生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檢查一次。
“宮口開四指了。”
“宮口開六指了。”
“宮口開八指了。”
傍晚六點,宮口終於全開了。
“可以生了。”醫生說,“蘇小姐,等下我讓您用力的時候,您就深吸一口氣,然後像解大便一樣往下用力。”
蘇念點點頭,臉上全是汗,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顧北城握著她的手,眼眶紅了。
“蘇念,加油。”
蘇念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放心,我死過一次的人,還怕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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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的過程,比想象中更艱難。
蘇念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次一次地用力,一次一次地喘息。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始終在堅持。
顧北城一直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給她擦汗,給她加油。他的心揪成了一團,恨不得替她承受這一切。
“出來了,看到頭了!”醫生驚喜地喊道,“蘇小姐,再用力,最後一次!”
蘇念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緊張氣氛。
“生了!生了!”醫生高興地說,“是個女兒,七斤二兩,母女平安!”
護士把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渾身還帶著血汙的小東西放在蘇唸的胸口。蘇念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她見過那麽多新生命,但從來沒有一個,像這個一樣讓她如此動容。
這是她的女兒。
是她和顧北城的女兒。
是外婆和母親的曾外孫女。
是李爺爺沒來得及看到的——新的生命。
顧北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淚水也流了下來。他俯身,在蘇念額頭上輕輕一吻,又在那小小的臉上輕輕一吻。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蘇念,謝謝你。”
蘇念看著他,笑了。雖然疲憊至極,雖然渾身無力,但那個笑容,比任何時候都美。
“傻瓜,謝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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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被抱去清洗、稱重、穿衣服。蘇念被推出產房,送進病房。
病房裏,齊鬆年、何文遠、周國棟、陳昊天都在等著。看見她出來,一群人圍了上來。
“丫頭,怎麽樣?”齊鬆年拄著柺杖,眼眶泛紅。
“蘇念,你沒事吧?”周國棟關切地問。
“生了?男孩女孩?”何文遠緊張地問。
蘇念虛弱地笑了笑。
“母女平安。”
眾人一片歡呼。
“好啊,好啊!”齊鬆年捋著鬍子,笑得合不攏嘴,“何家有後了!”
何文遠老淚縱橫,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淚。
“姐,你聽到了嗎?你孫女有孩子了!是個女兒,是個女兒啊!”
陳昊天站在旁邊,也笑了。他走過來,看著蘇念。
“蘇念,恭喜。”
蘇念點點頭:“謝謝。”
陳昊天頓了頓,又說:“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女人。生孩子都這麽淡定。”
蘇念笑了:“你是我見過最囉嗦的男人。”
陳昊天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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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把女兒抱進來,放在蘇念身邊的小床上。
小家夥已經睡著了,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臉蛋紅撲撲的,皺巴巴的,像個小小的老太太。
一群人圍過來,看著那張小小的臉,都安靜了。
“像,太像了。”何文遠喃喃說,“和她外婆小時候一模一樣。”
齊鬆年點點頭:“眉眼像蘇念,鼻子像北城。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
周國棟站在旁邊,也忍不住笑了:“這小家夥,以後有福氣。”
顧北城一直守在旁邊,看著女兒,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我能抱抱她嗎?”他小心翼翼地問護士。
護士笑著點點頭,教他正確的抱姿——一隻手托著頭和脖子,另一隻手托著屁股。
顧北城小心翼翼地接過女兒,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小家夥在他懷裏動了動,小嘴嘟了嘟,又繼續睡了。
顧北城的眼眶紅了。
“你好,小家夥。”他輕聲說,聲音沙啞,“我是爸爸。”
蘇念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
上輩子,她什麽都沒留下。
這輩子,她有愛人,有親人,有朋友,還有了女兒。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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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探視的人都走了。
病房裏隻剩下蘇念、顧北城,還有睡著的小家夥。
顧北城坐在床邊,握著蘇唸的手。
“疼嗎?”
蘇念點點頭:“疼。”
“後悔嗎?”
蘇念搖搖頭:“不後悔。”
顧北城笑了,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
“蘇念,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給我一個家。”他說,“上輩子我錯過了,這輩子,我終於有了一個家。”
蘇念看著他,眼眶泛紅。
“顧北城,我也是。”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月光灑落,夜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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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顧北城去辦出生證明。
“孩子叫什麽名字?”工作人員問。
顧北城想了想,說:“顧念。”
“哪個念?”
“思唸的念。”
工作人員點點頭,在電腦上輸入。
顧念,女,出生日期……父親顧北城,母親蘇念。
顧北城拿著那張出生證明,看了很久。
顧念。
思唸的念。
紀念外婆,紀念母親,紀念李爺爺,也紀念他們這一路走來的不容易。
他回到病房,把出生證明遞給蘇念看。
蘇念看著那張紙,眼眶又紅了。
“顧念。”她輕聲念著,“好聽。”
顧北城坐在床邊,攬著她的肩。
“等她長大了,我們就告訴她,她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告訴她,她有個了不起的媽媽,有個了不起的曾外婆,有個了不起的李爺爺。”
蘇念靠在他肩上,點點頭。
“好。”
小家夥在旁邊的床上動了動,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繼續睡了。
蘇念看著她,心裏湧起萬千思緒。
外婆,媽,李爺爺,你們看到了嗎?
這是顧念,我的女兒。
何家的血脈,延續下去了。
何家的醫術,也會傳下去的。
你們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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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蘇念出院回家。
老院子裏,桂花樹依然繁茂。雖然已經過了開花的季節,但枝葉依然青翠。
齊鬆年、何文遠、周國棟、陳昊天都來了,站在院子裏迎接她們。
李正清不在了,但他的藤椅還放在桂花樹下,彷彿他還在那裏坐著,捋著鬍子笑。
蘇念看著那張藤椅,眼眶微微泛紅。
顧北城攬著她的肩,輕聲說:“李爺爺在天上看著呢。”
蘇念點點頭,抱著女兒,走到藤椅前。
她蹲下身,讓女兒的小臉對著那張藤椅。
“顧念,這是李爺爺的椅子。”她輕聲說,“李爺爺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救了媽媽,也救了很多人。以後媽媽給你講他的故事。”
小家夥睜著眼睛,看著那張藤椅,小手揮舞著,彷彿在回應。
一陣風吹過,桂花樹上幾片葉子飄落下來,落在藤椅上,落在蘇念肩上。
蘇念抬起頭,看著那棵桂花樹,嘴角微微上揚。
李爺爺,是您嗎?
您來看顧唸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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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念做了一個夢。
夢裏,李正清坐在桂花樹下,捋著鬍子笑。旁邊站著兩個女人,一個年輕些,一個年長些,眉眼間和她很像。
外婆。母親。
蘇念走過去,看著她們,淚水模糊了視線。
外婆走過來,輕輕撫摸著她的臉。
“念兒,你長大了。”
蘇念想說話,卻哽咽得說不出。
母親也走過來,把她擁進懷裏。
“念兒,媽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蘇念搖搖頭,終於說出話來。
“媽,外婆,你們看,我有女兒了。她叫顧念,思唸的念。”
外婆和母親相視而笑。
“我們看到了。”外婆說,“她很漂亮,像你。”
母親點點頭:“念兒,謝謝你,替我們好好活著。”
蘇念淚流滿麵。
“我會的。”
李正清走過來,拍拍她的肩。
“丫頭,好好的。爺爺在天上看著你。”
蘇念點點頭。
“李爺爺,謝謝您。”
李正清笑了,轉身走向遠處。外婆和母親也跟著他,慢慢消失在光芒裏。
蘇念想追上去,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外婆!媽!李爺爺!”
她們回頭,衝她笑了笑,然後消失了。
蘇念從夢中醒來,臉上還掛著淚。
窗外,月光灑落,夜色溫柔。女兒在旁邊的床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顧北城睡在她身邊,手還握著她的手。
蘇念看著他們,心裏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
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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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修羅戰場】完
卷末語: 仇已報,冤已雪,有情人也終成眷屬。何家的醫術得以傳承,何家的血脈得以延續。蘇念用兩輩子,完成了從塵埃到鳳凰的蛻變。新的生命,新的希望,一切都將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