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葉安和繪梨衣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辦公室內重新恢複了寧靜。
昂熱臉上那溫和慈祥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與思量的神情。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暮色中學院連綿的屋頂和遠處隱約的山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服袖口上一枚不起眼的煉金袖釦。
片刻後,他轉身,沒有停留,徑直離開了辦公室,腳步沉穩地走向學院那座標誌性的、高高聳立的鐘樓。
鐘樓內部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威士忌和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
旋轉樓梯的儘頭,那個堆滿了空酒瓶、舊書和奇怪機械零件的淩亂房間裡,一個穿著皺巴巴花襯衫、頭發亂得像鳥窩的胖老頭,正抱著一個幾乎見底的酒瓶,靠在吱呀作響的舊扶手椅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正是卡塞爾學院的副校長,守夜人。
聽到腳步聲,副校長的鼾聲停了一下,眼皮都沒完全睜開,含糊地嘟囔道:
“來了?那個小女娃怎麼樣?看著倒是挺乖巧,不像能把日本攪得天翻地覆的主。”
昂熱沒有對他的邋遢和白天醉酒發表任何評論,彷彿早已習慣。
他走到房間中央唯一還算乾淨的橡木小圓桌旁,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暗金色、表麵布滿複雜精密蝕刻紋路的煉金羅盤。
羅盤似乎曾遭受過巨大的衝擊,中央部分有一道清晰的、幾乎將羅盤一分為二的裂痕,邊緣也有細小的破損。
但即便如此,它依舊散發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能量波動。
昂熱將羅盤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在羅盤邊緣某處一點。
微弱的光芒從裂痕中滲出,沿著紋路艱難地流淌,最終在羅盤中央彙聚,形成了一個微微顫抖的、卻異常清晰的字母——
s。
那光芒隻維持了不到兩秒,便如同耗儘了最後一絲能量般徹底黯淡下去,羅盤上的裂痕似乎也隨之加深了一分,徹底變成了一個毫無光澤的廢品。
“血統很穩定。”
昂熱看著那個消散的“s”,緩緩說道,聲音在昏暗的鐘樓裡顯得格外清晰。
“穩定在s級頂端,完美平衡,沒有任何失控或侵蝕的跡象。和她之前情報中描述的‘最強之鬼’、‘行走的天災’,判若兩人。”
副校長這時終於完全睜開了眼睛,雖然醉意朦朧,但那雙小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坐直身體,盯著桌上那個已經報廢的羅盤,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肉疼:
“太奢侈了吧,昂熱!‘赫爾墨斯之眼’!一次性精準血統檢測與潛力評估煉金道具。”
“這東西密黨庫存裡一共也沒幾個了!製作方法早他媽隨著上個紀元的煉金大師一起進棺材了!用一個少一個!你就這麼用了?還是用在……一個小姑娘身上?”
昂熱平靜地收起那報廢的羅盤殘骸,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安全最大。葉安的安全,以及他身邊可能存在的任何重大變數,都是秘黨當前的第一優先順序。確認那個女孩的血統狀態和潛在威脅,值得付出這個代價。”
“嗬,你的風格。”
副校長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小姑孃的血統到底怎麼回事?我記得你之前提過,日本那邊的情況複雜,那個上杉繪梨衣應該是極不穩定的白王血裔,危險程度爆表。”
“康斯坦丁的針劑……不是讓葉安用在楚子航身上了嗎?難道還有存貨?”
“沒有。”
昂熱搖頭,目光變得深邃。
“康斯坦丁的遺產可以確定用在楚子航身上了,所以血統從原來的勉強a到現在的頂尖s。而且,那女孩的情況,恐怕不是簡單的龍王能夠解決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和驚奇:
“根據我最可靠的情報源,就在幾個月前,上杉繪梨衣還是蛇岐八家乃至整個日本混血種社會忌憚的‘最終兵器’,她的血統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徹底滑向死侍,危險性遠超秘黨有記錄以來的任何臨界混血種。”
“但是……葉安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將她那狂暴危險的血統,穩定、平衡,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優化’成了現在這個……穩定在s級的狀態。”
即使以昂熱百年的閱曆和見識,說到此處,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這簡直像是把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個溫暖宜人、還附帶溫泉的度假山莊。
“謔!”
副校長吹了個口哨,醉眼裡的光芒更盛。
“能做到這種事的……看來那小子的煉金術水平,說不定還在我這個‘守夜人’之上啊?”
這話明顯是帶著自嘲和調侃。
“彆開玩笑了。”
昂熱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神情嚴肅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副校長。
“以你對煉金術和曆史秘辛的瞭解,你覺得……這可能是什麼原理?或者說,曆史上,有誰做到過類似的事情?”
副校長臉上的醉意和玩笑之色漸漸退去。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油膩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眼神飄向鐘樓窗外深沉的夜空,彷彿在翻閱腦中那些浩如煙海又晦澀難懂的古籍與傳說。
“改變混血種的血統。”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敘述古老禁忌的肅穆。
“縱觀有記載的曆史,往前追溯……能做到這一點的存在,屈指可數。或許,隻有三位。”
“三位?”昂熱眉頭緊鎖。
“嗯。而且,無一不是神話時代遺留下來的、真正的‘神話’中的人物。他們的手段,已經超出了常規煉金術甚至言靈的範疇,觸及了某種……更本質的規則。”
副校長頓了頓,補充道。
“其中一位,根據北歐神話的某些隱秘側寫和殘存盧恩符文的暗示,很可能就是……奧丁。”
“奧丁?!”
昂熱瞳孔微縮,這個名字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得意學生,楚子航的父親,就死在祂手下……
“你是說,葉安……求助了奧丁?”
這個推論讓昂熱感到一陣荒謬和難以置信。
奧丁是秘黨的敵人,至少是立場不明的危險存在,葉安怎麼會……
“求助?”
副校長嗤笑一聲,打斷了昂熱的思緒,他重新抓起酒瓶,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以葉安那小子在日本展現出來的作風和實力……你覺得他像是會‘求助’的人嗎?尤其是對奧丁那種老古董?”
他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慢悠悠地說:
“我猜啊,他更可能是……直接打過去了。日本那邊的戰鬥動靜,還有後續一些零零碎碎的情報拚接起來……嘖嘖,那場麵,恐怕比我們想象的要‘熱鬨’得多。奧丁那老家夥,說不定是‘被’幫忙的。”
昂熱沉默了。
他想起葉安彙報時,輕描淡寫提到的“與奧丁進行了友好溝通,並順便救回了楚天驕”。
當時他覺得難以置信,但現在結合副校長的猜測和葉安一貫的行事風格……
“這小子……真敢。”良久,昂熱才緩緩吐出這幾個字,語氣複雜,有震驚,有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葉安的“大膽”和“高效”,總是不斷重新整理他的認知上限。
“奧丁……”昂熱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幻,“如果真是這樣……那葉安掌握的力量和交涉能力……”
“血統沒問題就行。”
副校長打斷了昂熱的思緒,重新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醉鬼模樣,揮了揮手。
“管他怎麼做到的,隻要結果是好的,那女孩現在是安全的s級,不是定時炸彈,那就夠了。至於葉安那小子……嘿,他有他的路。”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嘿嘿笑道:
“話說回來,你這麼關注葉安那小子……連芬格爾那廢柴偷偷發給我的、他在日本砍龍時的‘精彩集錦’你都弄到手了?”
昂熱瞥了他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淡淡道:
“我有我的渠道。你少喝點,下次eva再抱怨鐘樓伺服器因為酒精蒸汽短路,維修費從你的經費裡扣。”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斥著酒氣和秘密的鐘樓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