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在北極的寒風中極速飛掠,冰冷的氣流在他身周自動滑開,連白玉驚顏袍的衣角都未曾劇烈拂動。
葉安邊飛邊尋思:日本那邊攪得天翻地覆,那老路鳴澤乾哈去了呢?誰都聯係不上。
帶著這份疑慮,飛行約二十分鐘後,他抵達了昂熱提供的坐標上空。
下方是望不到邊際的、單調乏味的白色冰原,狂風捲起雪沫,能見度很低。
但在葉安強橫的神識掃描下,一切無所遁形。
坐標點附近,冰原平坦得過分,沒有任何顯眼的地標或建築——除了一棟。
一棟灰撲撲的、方方正正的、極具蘇聯時代特色的五層赫魯曉夫樓,像個被遺棄的灰色積木,孤零零地杵在無邊雪白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葉安按下心中古怪的感覺,收斂氣息,如同羽毛般輕盈地落在樓前的雪地上。
積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響。
樓門是厚重的金屬材質,刷著早已斑駁的綠漆。
他伸手推了推,沒鎖。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一股略帶陳腐、但遠比室外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
葉安邁步走入。
門內是一條昏暗的走廊,牆壁下半截刷著墨綠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米黃色,已經布滿裂紋和汙漬。
頭頂是老舊的長條日光燈管,光線慘白。溫度確實比外麵高不少,大約在十度左右,對於剛從零下二三十度環境進來的葉安來說,甚至可以稱得上“暖和”。
沒有窗戶,空氣流通似乎全靠某種隱蔽的通風係統。
一切安靜得過分。
葉安沿著樓梯向上。來到二樓,推開防火門的瞬間,他微微挑眉。
溫度再次躍升,達到了二十度以上,人體最舒適的區間。
光線也明亮了許多,像是普通的辦公樓走廊。但那種違和感卻驟然增強。
他走到二樓一側的窗戶前——是的,這裡有了窗戶——向外望去。
窗外不是冰天雪地,而是一個略顯陳舊但充滿生活氣息的小廣場。
有幾個孩子在追逐玩耍,遠處是幾排同樣具有濃重蘇式風格的居民樓,樓體顏色暗淡,陽台堆著雜物。
天空是北極冬季常見的灰濛濛顏色,但絕無暴風雪。
整個世界,像是從七八十年代的蘇聯某城鎮直接切割下來,然後硬塞進了這北極冰蓋之下。
“尼伯龍根……”
葉安低聲自語。
他經曆過青銅城的尼伯龍根,那裡宏大、精密、充滿煉金術的鬼斧神工和龍族的古老威嚴。
而眼前這個……同樣獨立於現實,卻給他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如果說青銅城的尼伯龍根是大師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帶著神性的冰冷與完美;
那麼這裡,就像是一個……粗糙的、急於求成的仿製品。
他轉身下樓,回到一樓。
這一次,剛才還空無一物的走廊儘頭,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褐色毛料風衣、身材挺拔的男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麵容英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溫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就站在那裡,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您好,葉校董。”
男人開口,聲音醇厚悅耳,用的是中文。
“我是路麟城,這裡的秘書長。歡迎來到‘避風港’。”
葉安校董的身份在秘黨高層不是秘密,對方知道並不奇怪。
但他瞬間捕捉到了對方的名字——路麟城。
這不路明非他爹嗎?
看到葉安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路麟城微笑著補充解釋:
“不必驚訝。在您到來之前,昂熱校長已經給我打了電話,告知了您的來訪和……大致身份。”
原來如此。昂熱校長雖然厭惡末日派,但做事依舊周全,提前打了招呼,或許也是擔心自己在這裡鬨出不可收拾的動靜。
葉安恍然,隨即心中一動,一個猜測浮現。他試探著問道:
“路秘書長……冒昧問一下,您和路明非……”
路麟城頓時驚喜起來:
“你認識明非?”
“何止認識!”
葉安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那是一種他鄉遇故知般的驚喜,雖然這“故知”是他室友的爹。
“那是我兄弟啊!我們在卡塞爾一個寢室,
一起出過很多工!”
這驚喜倒不全是裝的。
如果路明非的父母真的還活著,而且就在這末日派,那對路明非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訊息,也省得葉安未來可能需要動用某些非常規手段去“複活”或尋找他們。
這對達成他心中的“大圓滿結局”顯然有利。
“真的?!”
路麟城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那份秘書長式的從容被一個父親突然聽到兒子訊息的激動所取代。
“明非他……他現在怎麼樣?過得好嗎?在學校有沒有受人欺負?他……”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叔叔您放心!”
葉安拍著胸脯,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路明非在卡塞爾的“光輝事跡”——當然,是經過美化和諧版本的。
他巧妙地將路明非的慫和衰描述成了某種大智若愚和低調,聽得路麟城臉上笑容不斷,眼神愈發柔和欣慰。
兩人就在這略顯陳舊的走廊裡聊了許久,氣氛融洽。
葉安甚至能從路麟城偶爾的追問和神情中,感受到深沉的父愛和未能陪伴成長的愧疚。
聊得差不多了,葉安很自然地問道:
“對了叔叔,阿姨呢?她身體還好嗎?”
路麟城神色更加溫和:
“她很好,隻是今天有些不舒服,在休息。謝謝你關心,明非的媽媽要是知道明非有你這樣的好朋友,一定很高興。”
“那就好,叔叔您一定替我向阿姨帶個好!”葉安笑眯眯地說。
“一定。”
路麟城點頭,隨即神情恢複了些許作為秘書長的沉穩,問道:
“葉安,你這次來‘避風港’,是有什麼事嗎?校長在電話裡說得比較簡略。”
切入正題了。
葉安也收斂了笑容,比劃著說道:
“實不相瞞,叔叔,我是來找人的。一個……男孩,大概這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比路明非矮不少的高度。
“清秀貴氣、稚氣未脫,看起來約十三四歲,您這裡,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葉安描述的時候,仔細觀察著路麟城的表情。
隻見對方在聽到“男孩”、“精緻”、“十三四歲”等關鍵詞時,臉色就微微變了。
路麟城的眉頭已經深深鎖起,之前的溫和儒雅被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可以說是戒備的神情取代。
“葉安先生。”
路麟城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找的這個‘男孩’……他對我們‘避風港’,非常重要。你能否告訴我,你找他具體是為了什麼?”
看到路麟城如此反應,葉安更加確定路鳴澤就在這裡,而且地位特殊。
他連忙擺手,做出輕鬆無害的樣子:
“叔叔彆緊張,我沒想乾嘛。就是……有些關於血統方麵的技術問題,想找他諮詢一下,純學術交流!”
“我就看看,look
look,絕對不惹事,不帶走,也不破壞你們這裡的一草一木!我以我的人格和路明非的兄弟情擔保!”
路麟城緊鎖的眉頭並未完全舒展,他盯著葉安看了幾秒,似乎是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和意圖。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神情依舊嚴肅:
“我明白了。但是,關於他的任何接觸,都不是我能單獨決定的。他……是委員會監管下的最高階彆資產。我需要將你的請求上報給委員會,由委員們商議決定。”
葉安對此表示理解,畢竟路鳴澤怎麼看都不是普通人物。
“沒問題,應該的。我等訊息。”
“委員會會議通常在晚上。今晚之前,我會給你答複。”
路麟城說道,然後喚來一名穿著灰色製服、表情刻板的工作人員。
“先帶葉校董去客房休息。務必招待周到。”
“是,秘書長。”
工作人員恭敬應道,然後對葉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安對路麟城點點頭:
“麻煩叔叔了。”
跟著工作人員離開,葉安回頭看了一眼。
路麟城依舊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深邃難明,之前的欣喜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葉安摸了摸下巴,心中暗忖:“最高階彆資產”、“委員會監管”……聽起來像是被“供”起來,或者……“關”起來了?
他被帶到了三樓一個乾淨但陳設簡單的房間,有床、書桌、獨立的衛生間,窗戶同樣對著那個“小鎮廣場”。
工作人員留下句“有什麼需要可以用內部電話呼叫”便離開了。
葉安坐在床邊,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蔓延出去,謹慎地探查著這個“粗糙尼伯龍根”的更多細節,同時耐心等待著夜晚和委員會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