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介紹過後,其餘五位家主便依序安靜地離開了這間神社風格的內廳。
顯然,今天的重頭戲,並非八家與本部專員的集體會麵,而是大家長橘政宗與葉安之間的對話。
空氣中彌漫的線香似乎更濃鬱了些。
橘政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熟練地開始擺弄起茶具,一套精美的日式茶具在他手中如同被賦予了生命。
“諸位遠道而來,請允許我用日本的茶道略儘地主之誼。”
他一邊行雲流水地進行著溫壺、置茶、衝泡等一係列繁瑣而優雅的步驟,一邊說著場麵話:
“能親眼見到本部如此年輕的精英,真是令人欣慰。卡塞爾學院果然人才輩出。”
他的話語溫和,姿態謙遜,彷彿隻是一位好客的長者。
然而,凱撒·加圖索,這位自幼浸淫在歐洲貴族圈層、對語言和細節有著近乎本能敏銳的貴公子,卻微微眯起了冰藍色的眼眸。
他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茶道的寧靜氛圍,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橘大家長,恕我直言,您似乎並非純正的日本人。”
此言一出,連旁邊的源稚生都露出了些許訝異的神色。他從未懷疑過老爹的身份。
橘政宗沏茶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坦然承認:
“加圖索先生果然敏銳。是的,我隻有一半的日本血統,另一半……來自俄國。”
凱撒並未就此打住,他身體微微前傾,如同鎖定目標的獵豹,繼續追擊:
“不僅僅是有俄國血統那麼簡單。您應該還在俄國,尤其是俄語區,生活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看到連楚子航和路明非都投來疑惑的目光,凱撒淡淡地解釋道:
“口音。您的日語非常流利,但在某些細微的發音上,尤其是在區分硬顎音和軟顎音時,會不自覺地帶上斯拉夫語係的特點。這是長期使用俄語發音習慣留下的烙印,很難完全抹去。”
源稚生眼中的驚訝更深了,他看向橘政宗,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橘政宗臉上的苦笑意味更濃,他輕輕放下茶壺,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
“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件事還是瞞不過真正懂行的人。”
他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是的,我在俄國生活了大概三十年。那還是蘇聯的時代,大家吃著定額配給的食物,孩子們都以穿上軍裝、為祖國效力為榮……”
他簡短地提及了過去,卻並未深入,很快便將話題輕輕帶過。
在俄國生活過,在如今這個時代,似乎也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茶香嫋嫋升起,橘政宗將斟好的茶分給眾人,然後目光重新聚焦在葉安身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那麼,葉校董,本部此次諸位精英齊聚日本,究竟是所為何事呢?請不要誤會,我隻是想著,若有什麼是蛇岐八家能幫上忙的,我們定當儘力。”
他試圖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葉安端起那杯精緻的茶,卻沒有喝,隻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抬起眼,臉上是那副標誌性的、有點漫不經心的笑容:
“任務?沒啥正經任務啊。我就是待著沒事,出來溜達溜達,公費旅旅遊,順便帶兄弟們見見世麵。”
他這話說得極其隨意,彷彿真是來度假的。
“葉先生說笑了。”
橘政宗嗬嗬一笑,顯然並不相信。
就在這時,內廳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名穿著黑色風衣、麵色冷峻的乾事快步走了進來,他無視了在場的其他人,徑直附身到橘政宗耳邊,用極其細微、近乎耳語的聲音快速彙報著什麼。
源稚生微微蹙眉,以他的耳力,也隻能聽到一些模糊的氣音,無法分辨具體內容。
然而,葉安卻仿若未聞般,依舊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葉安神識微動,那刻意壓低的彙報聲如同在他耳邊清晰響起:)
(“大家長,猛鬼眾同時對我們位於新宿、澀穀、品川的三處外圍據點發動了自殺式襲擊,我方……出現傷亡,損失正在統計中。”)
(與此同時,楚子航強化後的聽覺也勉強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他眉頭微皺,低聲道:“進攻……傷亡……”
但他日語並未係統學習,無法理解全貌。)
而橘政宗,他在聽著手下彙報的同時,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並未看著彙報者,而是似有意似無意地,落在了葉安的臉上!
他在觀察,仔細觀察著葉安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橘政宗心中暗忖:‘如此近的距離,如此機密且突然的訊息,如果這個葉安真的擁有傳聞中斬殺初代種的實力,其感知力必然遠超常人,聽到這耳語內容並非不可能……這是一個絕佳的試探機會。’)
葉安當然察覺到了這束目光。他心中冷笑:‘老狐狸,想試探我?那就讓你試探好了。’
他根本無所謂暴露實力,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試探都如同兒戲。
他甚至刻意維持著那副輕鬆的姿態,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黑衣乾事彙報完畢,恭敬地行禮後迅速退去。
內廳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線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葉安忽然放下茶杯,抬起頭,直視著橘政宗,用清晰的日語吐出了一個詞:
“猛鬼眾(もうきしゅう)?”
這個詞一出,楚子航略顯驚訝地看了葉安一眼,沒想到他還會日語。
源稚生的身體則瞬間繃緊。
葉安彷彿隻是隨口一問,用日語繼續道:
“橘先生,剛才似乎聽到這個詞。冒昧問一句,這‘猛鬼眾’……是個什麼組織?”
橘政宗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也用日語流暢地回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
“讓葉先生見笑了。那是一些從本家叛逃出去的‘鬼’——也就是血統不穩定的混血種——所組成的危險組織。”
“因為本家對於血統不穩定的同胞管理向來嚴格,所以他們對我們抱有極大的敵意,時常製造事端。”
“哦?聽起來挺麻煩。”
葉安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話鋒陡然變得尖銳起來。
“不過,看起來你們這邊……血統不穩定的混血種數量似乎格外多啊?我們密黨掌控的範圍那麼大,也沒見冒出這麼多‘鬼’來。”
“莫非……是日本這邊混血種的血統,跟我老家那邊的……不太一樣?”
(源稚生內心警鈴大作,冷汗幾乎瞬間浸濕了內衫:‘來了!他最擔心的問題!葉安是故意的嗎?這個問題直指家族隱藏最深的秘密——白王血裔!)
(一旦回答不慎……’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緊張地看向橘政宗。)
葉安將源稚生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麵對如此尖銳、幾乎觸及核心的提問,橘政宗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但他畢竟是老謀深算的梟雄,城府極深。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發出了兩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彷彿在感慨葉安問題的刁鑽,隨即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巧妙地迴避了核心:
“嗬嗬,葉先生的問題總是這麼一針見血。或許是因為地域和族群的差異吧,具體情況,家族內部也仍在研究之中。”
他顯然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不等葉安再次發問,橘政宗便順勢站起身來,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彷彿剛才的機鋒從未發生:
“好了,正事稍後再談。想必各位也餓了,我已經設下宴席,為諸位接風洗塵。另外五位家主也都在席間等候。稚生,”
他轉向源稚生。
“帶葉先生和各位專員去宴會廳吧。”
源稚生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是,老爹。”
然後轉向葉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葉先生,請。”
葉安也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這場不動聲色的初次交鋒中,橘政宗試圖試探他的底細卻一無所獲,反而被他一個問題逼到了牆角,不得不迴避核心。
雖然對方憑借老練勉強維持了場麵,但無疑已落了下風。
“橘先生費心了。”
葉安笑著點頭,跟在源稚生身後,悠然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