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一大早,路明非就醒了過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沒睡踏實。
腦子裡反複盤旋著今天準備的表白詞,心臟砰砰直跳,既緊張又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穿上那套昂貴得讓他手抖的阿瑪尼西裝,對著家裡那麵舊鏡子照了又照,不斷調整著領口(雖然並沒有打領帶),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更自信一些。
出門的路上,他嘴裡還在不停地默唸、複盤著那段精心準備(自認為)的致辭:
“三年了,我們文學社的同學大概是要分開了,也許分開了就很少再能相聚,以後每個春夏秋冬花開花謝雪落雪化的時候,都不是我們這群人在一起了,想起來會有些難過……我作為文學社的理事,很高興地能站在這裡做最後的致辭,本來這些致辭該是給所有同學的,但是我隻想跟一個人說……”
他就這樣一路默唸著,生怕到時候一緊張卡殼,錯過了最重要的時刻。
直到到達約定的萬圖影城,他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影廳裡已經到了不少文學社的同學,三三兩兩地坐著聊天。
巨大的銀幕上還播放著放映前的廣告,燈光沒有完全關閉,廳內有些昏暗。
路明非一走進影廳,眼尖的小天女蘇曉檣立刻就注意到了他,指著他大聲笑道:
“哇!你們快看!猴子穿西裝啦!”
頓時,整個影廳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大家都好奇地看向路明非,看著他那一身明顯不合身、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侷促和彆扭的西裝,覺得既滑稽又意外。
然而,笑聲很快小了下去。
有幾個家裡條件不錯、對品牌有些瞭解的同學仔細一看,不由得低聲驚呼:
“等等…那西裝…好像是阿瑪尼的?”
“真的假的?路明非穿阿瑪尼?”
“看著版型和料子…像真的啊…”
“他中彩票了?”
路明非被大家笑得滿臉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隻能尷尬地撓著頭。
就在這時,影廳入口又進來了兩個人——文學社裡最胖的那對孿生兄弟,徐岩岩和徐淼淼。
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倆竟然也穿著一身緊繃繃的、不太合體的黑西裝!
路明非一看,更加疑惑了,忍不住小聲問:
“徐岩岩,徐淼淼?你倆…在這乾嘛,你們也致辭?是不是太早了?”
他記得致辭的任務是交給他這個理事的啊?
徐家兄弟互看了一眼,甕聲甕氣地解釋道:
“不致辭不致辭。我們有特殊任務。”
“就是…群眾演員嘛,有工資拿的,不乾白不乾。”另一個補充道。
“群眾演員?”
路明非更懵了,一個文學社聚會,要什麼群眾演員?
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又一個身影走進了影廳。
是葉安。
葉安今天穿得倒是很休閒,但那股子慵懶又自信的氣質依舊醒目。
他目光掃視一圈,很快找到了路明非,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然後找了個不前不後、視野絕佳的好位置坐了下來。
坐下後,他還特意朝路明非比了一個大拇指,用口型無聲地說道:“加油!”
看到葉哥來了,路明非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心裡的緊張緩解了不少。
他用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暗自給自己打氣:
‘沒錯!加油路明非!為了陳雯雯!’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束精心準備的、可能已經有點蔫了的蒲公英,又回想了一遍表白的流程,感覺信心又回來了一些。
路明非正暗自鼓勁,準備迎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
就在這時,趙孟華卻突然大步走上了舞台前方的小平台。
他臉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略顯倨傲的笑容,徑直走向路明非。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語氣隨意地指揮道:
“路明非,一會兒你就站在那個位置致辭。”
他指著銀幕正下方地板上貼著的一張不起眼的a4影印紙。
“就踩在那裡,注意彆擋到螢幕,一會兒大螢幕上要放我們文學社的照片合集。”
趙孟華補充道,彷彿這是早已安排好的環節。
“放文學社的照片?”
路明非愣住了,心裡咯噔一下。
這跟他和葉哥計劃的完全不一樣啊!
他原本打算的是等電影結束,自己再給暗號,讓放映大叔放照片和音樂的!
怎麼現在就要放了?
順序全亂了!
但看著趙孟華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以及周圍同學都看向這裡的目光,路明非沒敢多問。
他想著:‘也許…也許先放照片也不錯?算是預熱?反正最後都是要表白的!電影前表白也行!’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跳上舞台,精準地踩在那張影印紙上,彷彿那是他命運的舞台中心。
他挺起胸膛(試圖讓阿瑪尼西裝顯得更合身一點),準備對著全世界大喊出那句練習了無數遍的——
“陳雯雯,我喜歡你!”
他想起自己看過的漫畫,要把男人的一切都賭上!
路明非覺得自己此刻就有這種覺悟!
為了陳雯雯,拚了!
然而,就在他吸足氣,即將開口的瞬間——
“唰!”
一道無比強烈的白光猛地從放映視窗射出,瞬間照花了他的眼睛!
放映機直接開啟了!
“噓——!”
全場頓時響起了一片不滿的噓聲,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打斷搞得很不爽。
路明非也被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趕緊抬起手臂遮住臉,心裡又急又氣:
“該死!搞什麼啊!我還沒打暗號啊!計劃怎麼那麼亂呢!現在是啥情況啊?放映員大叔搞錯時間了?!”
他明明遞煙的時候,那個大叔還拍著胸脯,對他比著大拇指,信誓旦旦地說“包在我身上”的啊!
幾秒鐘後,路明非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強光。
他放下手臂,愕然發現徐岩岩和徐淼淼那對胖兄弟,不知何時也站到了舞台上,像兩隻巨大的保齡球瓶,一左一右地站在了他旁邊,同樣穿著彆扭的黑西裝。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路明非壓低了聲音,焦急地朝離他近一點的徐岩岩喊:
“喂!徐岩岩!你們倆到底是啥任務啊?”
徐岩岩轉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又有點無辜的表情,甕聲甕氣地回答:
“群眾演員啊。”
“群眾演員?演什麼?”路明非追問。
就在這時,他猛地扭頭四顧,忽然發現自己左手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巨大的、由光線組成的英文字母“i”,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而放映機投射在巨大銀幕上的,根本不是他以為的文學社照片,而是一些巨大的字元!
台下依舊是一片嗡嗡的議論和噓聲。
路明非徹底懵了。
他忍不住跑開幾步,跑到距離銀幕幾米遠的地方,想看清到底投的是什麼。
隻見銀幕上,赫然是一行巨大的英文:
“chen
wenwen,
lve,
玉!”
這詭異的拚寫和句式讓路明非腦子一時沒轉過來,但他瞬間預感到大事不妙!
因為他猛地看向台下的葉安——隻見葉安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臉上不再是之前的鼓勵和輕鬆,而是布滿了冰寒的嚴肅,甚至…眼神裡還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
“站回來!站回來!”
徐岩岩在一旁著急地對他小聲喊道。
“缺你一個字母兒就不成句了!”
“字母?!”
路明非如遭雷擊,猛地扭頭再次看向那行字,同時,眼角的餘光猛地掃到了舞台側麵——
趙孟華捧著那束鮮豔的紅玫瑰,站在舞台中央,享受著全場聚焦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用刻意拔高的、足以讓整個影廳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今天本該是我們文學社的聚會,不過嘛…我就是借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最後深情地落在陳雯雯身上。
“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不想後悔!我想跟陳雯雯說……”
他故意停頓,伸手指向身後大螢幕上那行巨大的“chen
wenwen,
i
love
you!”。
“我怎麼也要賭這一把啊!要不將來分開了,天南海北見不著麵兒,我喜歡一個人三年,誰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麼?!”
他的話聽起來帶著點“孤注一擲”的真誠,巧妙地引發了台下一些同學的共鳴。
“好!老大好樣兒的!”
徐岩岩和徐淼淼立刻帶頭用力拍巴掌,趙孟華的那幫好兄弟們也跟著起鬨、吹口哨,拚命造勢。
“女主角!上台!女主角!上台!”
趙孟華顯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連暖場托兒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台下在他的兄弟帶動下,也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起鬨聲。
就在這時,“唰”的一聲,另一束明亮的射燈光柱精準地打在了觀眾席中的陳雯雯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在強光下白得有些耀眼,甚至彷彿透明,讓她看起來像個不知所措、墜入凡間的天使。
陳雯雯的臉瞬間紅透了,幾乎可以榨出番茄醬來。
她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磨磨蹭蹭地、極其害羞地走上了舞台。
趙孟華的好兄弟們立刻圍了上去,用那種典型青春片裡男配角的、誇張又起鬨的語氣問道:
“答應不答應?”
“答應就快啊!”
“趙孟華人很好的!考慮一下啦!”
路明非就站在那個巨大的、冰冷的“i”的位置上,呆呆地看著幾步之外的陳雯雯。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
周圍所有的喧鬨、起鬨、音樂聲,在他耳中都瞬間消失了,世界變得一片死寂。
對他而言,這一刻,隻有一個人的聲音可以打破這寂靜,決定他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那個人就是——陳雯雯。
陳雯雯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微微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用細若蚊蚋、卻又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的聲音,看著趙孟華說道:
“我…我也喜歡……你的。”
話音落下,趙孟華臉上瞬間綻放出勝利者的巨大笑容,他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在眾人的歡呼和口哨聲中,緊緊地擁抱了陳雯雯。
“轟——!”
路明非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炸得他一片空白,四肢冰涼。
他懂了。徹徹底底地懂了。
這個舞台,從來就不是他的。
縱使他穿上了葉哥買的、昂貴無比的阿瑪尼西裝,也掩蓋不了他骨子裡那股衰仔的氣息,改變不了他隻能當背景板的命運。
路明非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那個巨大的、冰冷的“i”的位置上。
銀幕上“chen
wenwen,
i
love
you!”的字樣刺眼得讓他想要流淚,但他卻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孟華意氣風發地站在舞台中央,懷中是滿臉羞紅的陳雯雯。
他的好兄弟們圍在一旁,起鬨、叫好、吹口哨,將氣氛推向**。
“親一個!親一個!”
有人開始喊。
趙孟華笑著低頭,作勢欲吻。
陳雯雯沒有躲閃,隻是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路明福死死地盯著這一幕,雙拳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肉裡。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卻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束他精心準備的蒲公英,還靜靜地躺在他的西裝口袋裡,已經被壓得不成樣子。
為了采這些蒲公英,他偷偷溜進公園,被管理員追了半條街,摔了一跤,膝蓋現在還隱隱作痛。
多麼可笑,多麼卑微。在那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麵前,這點野草般的真心,一文不值。
趙孟華似乎注意到了路明非的目光,他抬起頭,越過陳雯雯的肩膀,朝著路明非投來一個充滿嘲諷和勝利意味的眼神。
他甚至極其隱晦地比了一個下流的手勢,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殺人誅心。
一股極致的屈辱和冰涼的絕望瞬間席捲了路明非全身。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低著頭,隻想立刻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地方。
他的腳步踉蹌,像喝醉了酒,隻想快點,再快點,離開這些歡呼,這些目光,這些讓他窒息的一切。
就在他快要走下舞台的刹那——
“啪!”
一個頗有分量的、厚厚的紅色東西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然後掉落在他的腳邊。
是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
身後傳來趙孟華故作大方、實則充滿了施捨和戲弄的聲音:
“哎!彆走啊路明非!紅包還沒領呢!今天兄弟們都有份,你的最大!辛苦了!”
鬨笑聲瞬間響起。
趙孟華的兄弟們看著路明非僵硬的背影,等著看他如何選擇——
是維持那點可憐的自尊扭頭就走,還是像條野狗一樣,猶豫掙紮後,最終彎腰撿起主人施捨的骨頭。
路明非的腳步停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腳邊那個刺眼的紅色信封。
錢,他確實很需要。
叔叔嬸嬸給的零花錢總是很拮據,他已經很久沒有買過新遊戲了。
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羞辱而微微顫抖。
彎腰嗎?撿起來嗎?
反正已經被羞辱得夠徹底了,再多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至少……還能得到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