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伯龍根深處,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固體。
葉安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身後是氣喘籲籲的楚子航、淚流滿麵的夏彌、一臉懵逼的路明非、神色凝重的路鳴澤,還有扛著相機但此刻已經完全忘記拍照的芬格爾。
他們來了。
但來的方式,和葉安平時那種隨心所欲的“歘”一下完全不同。
這次他是帶著眾人一路狂奔,用最快的速度穿過那道裂隙,衝進這片未知的虛空。
尼伯龍根與現實世界之間隻是通過煉金術法連結,它的實際位置在某片無法定位的虛空中。
即使是葉安,也無法直接傳送進來。
他們隻能跑。
而此刻,站在這裡的他們,看到了什麼?
夏彌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那頭巨大的龍蜷縮在地上,渾身是血。
鱗片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翻卷的血肉。
那些傷口深可見骨,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內臟在微弱地起伏。
鮮血在它身下彙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湖泊,還在不斷向外蔓延。
它一動不動。
“厄裡芬——!”
夏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撲了上去,跪倒在厄裡芬巨大的頭顱旁邊,雙手顫抖著撫摸那張滿是血汙的臉。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恐懼和悲痛。
“厄裡芬……厄裡芬你醒醒……姐姐來了……姐姐來了……”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厄裡芬沒有反應。
它那巨大的眼睛緊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路明非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他沒見過這種場麵,但也知道自己應該乾什麼。
“不要死!”
路明非忽然大喊一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回蕩,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衝動。
一股力量從他體內湧出,如同涓涓細流,彙入厄裡芬那龐大的身軀。
但——
太微弱了。
那股力量在厄裡芬體內轉了一圈,隻讓它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點點,僅此而已。
厄裡芬是初代種。
路明非再強,也隻是一個混血種。
想用他的力量治癒一頭瀕死的龍王,無異於杯水車薪。
“不行……”路明非急了,“這怎麼不行啊……”
他拚命催動那股力量,額頭青筋暴起,臉色漲得通紅。
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那股力量始終隻是涓涓細流,無法填補厄裡芬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
就在這時——
一個稚嫩卻威嚴的聲音響起。
“讓開。”
路鳴澤走上前。
他站在厄裡芬麵前,小小的身軀在巨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渺小。
但當他抬起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狂暴的能量從他體內奔湧而出。
那能量的強度,遠超路明非的“不要死”數倍,數十倍,數百倍。
整個空間都在震顫。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煉金武器開始嗡嗡作響,那些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那些原本昏黃的燈光忽明忽暗——
而厄裡芬,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
那些翻卷的血肉開始癒合,那些剝落的鱗片開始重新生長,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開始收攏、閉合、最終隻留下淺淺的痕跡。
幾秒鐘後。
厄裡芬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金黃色的眼睛,依舊和以前一樣明亮,一樣純淨。
它眨了眨眼,看到了跪在麵前的夏彌。
然後——
鬥大的眼淚奪眶而出。
“姐姐……”
它的聲音甕聲甕氣,帶著無儘的委屈和恐懼:
“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啊?我……我什麼都沒做……”
夏彌一把抱住它巨大的頭顱,泣不成聲。
“沒事了……沒事了……姐姐在……姐姐在……”
……
葉安收回目光。
他的臉色,冷得像冰。
他走向那五個癱軟在地上的身影。
阿爾維斯躺在地上,渾身的麵板開裂,鮮血浸透了戰術服。三度暴血的後遺症正在他身上瘋狂肆虐,但他的眼睛還睜著,還在盯著葉安。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是……葉安……”
葉安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直接按在阿爾維斯的頭頂。
搜魂。
阿爾維斯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雙眼翻白,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
但那嘶吼隻持續了幾秒,就變成了無意識的嗚咽。
葉安閉上眼睛,讀取著那些湧入腦海的記憶。
長老會的命令。獵殺計劃。賢者之石子彈。走私的煉金武器。
幾秒後,他鬆開手。
阿爾維斯如同一灘爛泥般滑落在地,大口喘息著。
“你……”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你這是……與加圖索家為敵……與整個混血種世界為敵……”
葉安低頭看著他。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輕蔑,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去你媽的。”
他一腳把阿爾維斯踢開,像踢一塊破布。
阿爾維斯翻滾了幾圈,撞在岩壁上,終於徹底昏死過去。
葉安轉過身,看向凱撒。
凱撒站在那裡,臉色蒼白。
他從葉安的目光裡讀出了什麼——不是懷疑,不是憤怒,而是……複雜。
“凱撒兄。”葉安開口,聲音很平靜。
凱撒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
“我真的不知道他們的行為。他們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他頓了頓,看向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小隊成員,又看向那頭正在夏彌懷裡哭泣的巨龍,最後重新看向葉安:
“但我願意代表加圖索家道歉。這幾個人,我會親自處決的。”
葉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搜魂得到的記憶告訴他,凱撒說的是真的。這個被蒙在鼓裡的繼承人,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長老會的計劃。
他隻是一個被利用的棋子。
一個用來背鍋的吉祥物。
葉安歎了口氣。
他知道凱撒無辜。但加圖索家不無辜。長老會不無辜。
而現在——
“葉安!小心!”
楚子航的聲音忽然響起。
葉安猛地回頭。
夏彌站起身了。
但站起來的,不再是那個活潑可愛的夏彌師妹。
那是一頭龍。
即使她依舊保持著人形,但那股氣息,已經完全不同了。
她的體表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鱗片,覆蓋了手臂、脖頸、甚至半邊臉頰。
她的眼睛變成了豎瞳,金黃璀璨,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耶夢加得。
大地與山之王。
她伸出手。
整個礦井都開始震動。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屬全部漂浮起來,在空中旋轉、飛舞、然後朝同一個方向彙聚。
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而密集。
它們在夏彌——不,在耶夢加得——手中彙聚、融合、變形。
最終,一柄巨大的鐮刀出現在她手中。
那鐮刀通體暗銀,刀身狹長如月,邊緣泛著森冷的寒光。
它漂浮在耶夢加得身側,彷彿有生命般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耶夢加得握著那柄鐮刀,朝那四個還活著的s級隊員走去。
那四人——盧卡斯、克勞迪婭、塞巴斯蒂安、馬庫斯——此刻正癱軟在地上,三度暴血的後遺症讓他們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但真正讓他們無法動彈的,不是身體的虛弱。
是龍威。
耶夢加得的龍威。
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來自上位者的絕對壓製,讓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渾身覆蓋鱗片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鐮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等……等等……”盧卡斯艱難地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耶夢加得沒有停下。
她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那雙金黃色的豎瞳裡,沒有任何情緒。
隻有冷漠。
和殺意。
盧卡斯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鐮刀舉起了。
……
葉安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頭都大了。
他能阻止。
他當然能阻止。
以他的實力,瞬間就能製服在場所有人,包括此刻的耶夢加得。
但是然後呢?
人心呢?
楚子航會怎麼想?那是他喜歡的人。
凱撒會怎麼想?那是他家族的人。
路明非、路鳴澤、芬格爾……他們都會有自己的想法。
而耶夢加得自己——她剛剛看著自己的弟弟被打成那樣,差點死在她麵前。她有權利憤怒,有權利複仇。
葉安可以強行製止這一切。
但那之後,這些人之間的關係,就徹底完了。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罕見地不知道該怎麼做。
鐮刀停在半空中。
耶夢加得沒有立刻斬下去。
她也在等。
等什麼?
葉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這個局麵,稍有不慎就會徹底崩盤。
他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正看著耶夢加得,臉色蒼白,但沒有上前阻止。
他看向凱撒。
凱撒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路明非更是一臉茫然。
葉安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夏彌。”
鐮刀頓住了。
耶夢加得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金黃色的豎瞳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我知道你想殺他們。”葉安的聲音很平靜,“我也想。”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但現在殺了他們,然後呢?”
耶夢加得沒有說話。
葉安上前一步:
“厄裡芬已經沒事了。他還活著。他還能吃薯片,還能打遊戲,還能叫你姐姐。”
“但如果你現在殺了這幾個人——”
他看向凱撒,又看向楚子航,最後重新看向耶夢加得:
“你和他們之間,就永遠有一道裂痕。”
耶夢加得沉默著。
鐮刀依舊停在半空中。
幾秒後——
“姐姐……”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厄裡芬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這邊。
“姐姐,彆打了……疼……”
它甕聲甕氣地說:
“我不想姐姐也疼……”
耶夢加得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柄鐮刀,從她手中滑落。
“鐺——”
金屬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回蕩。
那滿身的鱗片,開始緩緩褪去。
那雙金黃色的豎瞳,重新變回了人類的眼睛。
夏彌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沒有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凱撒先動了。
他走到那四個癱軟的隊員麵前,低頭看著他們。
“我會處理。”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給我一點時間。”
葉安看著他,點了點頭。
凱撒彎下腰,一手一個,拎起兩個人,朝裂隙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沉重了許多。
……
葉安走到夏彌身邊。
她沒有抬頭,隻是低聲說:
“葉師兄,我是不是很沒用?”
葉安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他說,“你很勇敢。”
夏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著他。
葉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溫和:
“能為了在乎的人控製住自己,比能殺死所有人,難多了。”
夏彌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又哭了出來。
“剩下的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