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如約召開。
原本以為會是某個封閉的會議室、某間莊嚴的審判廳，但校方最終把地點選在了廣場上。
因為人太多了。
此刻，卡塞爾學院的中央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學生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把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舉著自製的標語牌，有人拿著手機準備錄影，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這是當前學院裡最大的事。
百年以來第一次——校長被彈劾。
雖然名義上，今天接受審判的是楚子航。
但誰都知道，那個站在方形木欄中的冷峻青年，不過是昂熱的替身。
楚子航站在木欄中央，身姿筆挺如槍。
周圍擠滿了人，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審視的、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他麵不改色，彷彿那些目光與他無關。
他微微欠身，向著正前方正在入席的陪審團成員們點頭致意。
動作不大，姿態謙和，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
陪審團由各院係主任和終身教授組成。
此刻，他們正陸續在廣場正前方的那排長桌後就坐。
一色的黑色正裝，一色的蒼老麵孔——老得就像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那種。
物理係主任道格·瓊斯佝僂著背，被人攙扶著坐下，坐下後就開始咳嗽。
魔動力機械係的老教授戴著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鏡，正費力地翻看手裡的檔案。
煉金術研究院的那位活化石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已經睡著了。
神色凝重，舉止各異。
但每一個人，都代表著學院最頂尖的學術權威。
校董專座設在陪審團席位右側，稍微高出地麵的平台上。
葉安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扶手，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隨意地劃著。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閒西裝，沒係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敞開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就是來看戲”的鬆弛感。
副校長弗拉梅爾坐在他旁邊，依舊是一副邋遢模樣，皺巴巴的格子襯衫，亂糟糟的頭發，手裡居然還拎著個酒壺——也不知道裡麵裝的是威士忌還是水。
繪梨衣乖巧地坐在葉安身後，安靜得像一隻小貓。
她的目光落在廣場中央的楚子航身上，玫瑰紅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擔憂。
芬格爾站在副校長身後，探頭探腦地觀察著周圍的局勢。
他掃了一眼陪審團那邊的陣容，又看了看校董專座這邊的配置，忽然湊到副校長耳邊，壓低聲音說：
“咱們的s級學生數量碾壓對方啊。你看——葉安校董是s級，楚子航是s級，我……”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
“我也是曾經的a級算半個s。2.5：0！”
副校長頭也沒回，隻是舉起酒壺灌了一口，然後幽幽地說：
“學生會的舞蹈團纔是真正的勁敵。”
芬格爾：“……”
葉安：“……”
葉安轉過頭，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在數s級人頭，一個在擔心舞蹈團。
這倆人的腦迴路是怎麼長到一塊去的？
他默默收回目光，決定不再思考這個問題。
……
廣場的另一側，被遴選出來的學生代表們正在陸續入席。
一半是學生會的人，一半是獅心會的人。
兩撥人涇渭分明地坐在不同的區域，偶爾交換幾個眼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競爭感。
獅心會的區域裡，蘇茜端坐著，神情專注而嚴肅。
作為副會長，她今天必須出席，也必須保持獅心會的體麵。
夏彌坐在她旁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詭異的……熱情。
那種熱情從她坐下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她左顧右盼，東張西望，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溢位來，時不時還哼兩句不知名的小調。
蘇茜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麼了？”她壓低聲音問。
夏彌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沒什麼沒什麼，就是心情好。”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校董專座的方向——那裡，葉安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蘇茜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沒有多問。
但她心裡總覺得有點奇怪。
夏彌今天……好像格外亢奮？
……
學生會的區域裡，凱撒和諾諾坐在最前排。
凱撒依舊是那副優雅從容的模樣，金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諾諾坐在他旁邊，一頭暗紅色的長發格外醒目，臉上同樣帶著笑意。
兩人的心情看起來都很好。
好得不像是來參加“彈劾校長”這種嚴肅場合的。
凱撒遠遠看到校董專座上的葉安，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葉安也抬起手，回了一個懶洋洋的招呼。
諾諾跟著揮了揮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葉安看著那兩人，嘴角微微上揚。
他當然知道他們為什麼心情這麼好。
剛批的結婚申請，能不高興嗎？
……
就在這微妙的和諧氛圍中，反方終於到了。
他們大概以為自己是壓軸出場的重量級人物，特意等到所有人都到齊了才姍姍來遲。
但他們顯然低估了這場聽證會的關注度。
當他們穿過人群走向指定位置時，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廣場中央的楚子航身上，集中在陪審團那些活化石身上，集中在校董專座上的葉安和副校長身上。
安德魯·加圖索走在最前麵，努力維持著“調查團團長”的威嚴。
但幾天下來，他的精氣神已經被葉安折騰得七七八八，此刻雖然強撐著，但怎麼看都有點虛。
而他身後的那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終於被吸引過去了。
帕西·加圖索。
這位曾經的優雅秘書，此刻整個人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
兩條胳膊打著石膏吊在胸前，腦袋上也纏了幾圈繃帶，隻露出那雙標誌性的異色瞳孔。
他走路的樣子有些僵硬，每走一步，似乎都要忍受某種痛楚。
活脫脫一個繃帶怪人。
“哈哈哈哈——！”
葉安的笑聲率先響起，毫不掩飾，回蕩在廣場上空。
緊接著，獅心會那邊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那笑聲此起彼伏，雖然壓低了音量，但依舊清晰可聞。
“繃帶怪人……”
“那是帕西秘書嗎？怎麼搞成這樣……”
“聽說是在冰窖裡摔的……”
安德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回頭，狠狠瞪了帕西一眼，那眼神裡滿是“你就不能低調點嗎”的憤怒。
帕西沒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簾，任由那些目光和笑聲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兩條斷臂隱隱作痛。
……
安德魯帶著帕西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定。
周圍的笑聲漸漸平息，但那些目光依舊時不時飄過來，在帕西的繃帶上停留片刻，然後移開，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安德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今天來，是為了彈劾昂熱的。
是為了展示《亞伯拉罕血統契》的神聖權威的。
是為了在混血種世界的精英們麵前，展現加圖索家族的法律才華的。
他不能被這些小事乾擾。
他必須……
“咚咚咚。”
三聲清脆的木槌聲響起。
廣場上的嘈雜聲瞬間平息。
所有人看向正前方——那裡，所羅門王緩緩放下木槌，站起身。
他是今天聽證會的主持人，是終身教授中最德高望重的存在。
那張蒼老的臉上麵無表情，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曆經無數歲月後的從容與威嚴。
“我宣佈——”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聽證會正式開始。”
全場肅靜。
廣場中央，楚子航微微抬起眼簾，目光落向前方。
陪審團席上，那些蒼老的麵孔同時正了正身體。
校董專座上，葉安收起了手機，坐直了身體。
繪梨衣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問：“會很久嗎？”
葉安回頭看她，笑著搖了搖頭：
“不會。看戲嘛，很快就過去了。”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廣場中央那個筆挺的身影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陽光灑在廣場上，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百年以來第一次校長彈劾案，正式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