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安德魯·加圖索先生度過了一段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時光。
每天早晨,當他準備好筆記本、錄音筆和那本神聖的《亞伯拉罕血統契》,準備開始認真調查昂熱的“罪證”時,葉安總會準時出現在他的住處門口。
“早安啊安德魯!”葉安的笑容永遠那麼燦爛。
“今天天氣不錯,帶你去個好地方!”
然後安德魯就被拖走了。
第一天,葉安帶他參觀了學院的“先進材料實驗室”。
那是一個占地數千平米的巨大空間,裡麵擺滿了安德魯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裝置。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們穿梭其間,神情專注,對他這個“校董會調查團團長”視若無睹。
葉安熱情地給他介紹:“這是最新引進的電子顯微鏡,可以放大到原子級彆!這是光譜分析儀,能檢測出任何物質的成分!這是——”
安德魯努力讓自己顯得感興趣,頻頻點頭,心裡卻在想:這和調查昂熱有什麼關係?
但他不敢問。
因為葉安太熱情了。
第二天,他們去了“體育中心”。
那是一座宏偉的建築,內部包含標準泳池、籃球館、健身房……還有一塊據說是“專門為言靈訓練設計的特殊場地”。
安德魯看到有幾個學生正在那裡練習,火焰、冰霜、雷電……各種言靈效果此起彼伏,看得他眼皮直跳。
葉安拍拍他的肩膀:“怎麼樣?咱們學院的學生,素質不錯吧?我創新性的讓副校長解開了言靈,全校範圍內的所有學生都可以在不破壞建築的情況下自由釋放言靈。”
安德魯乾笑著點頭。
他總不能說“我是來調查你們校長的,不是來參觀校園的”。
第三天,他們去了“煉金術研究院”。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樓,走廊裡彌漫著硫磺和草藥混合的奇特氣味。
牆壁上掛滿了各種煉金術的圖解和公式,複雜得讓安德魯頭暈眼花。
幾個白發蒼蒼的老教授正在爭論某個煉金陣法的細節,吵得麵紅耳赤,對闖入的兩人完全無視。
葉安帶著他穿過走廊,來到一間堆滿古籍的閱覽室。
“這些都是煉金術的孤本,”葉安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給安德魯看。
“全世界隻有這裡能讀到。”
安德魯看著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和符號,機械地點著頭。
他的筆記本還是空的。
第四天,他們去了“裝備部”。
那是一個建在山體內部的龐大設施,需要通過三道安檢門、兩道虹膜識彆、一次體重測量才能進入——安德魯至今沒想通為什麼要測體重。
葉安解釋說:“防止有人帶炸彈進去。”
安德魯覺得這個解釋不太能說服自己,但他沒問。
裝備部內部比他想象的更加……震撼。
到處是半成品的煉金武器、冒著煙的古怪儀器、堆積如山的零件和工具。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火藥的味道,偶爾還有電焊的火花閃過。
安德魯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跟著葉安往前走。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站住!”
一個戴著護目鏡、頭發亂得像雞窩的中年男人衝了過來,擋在他們麵前。
他的工作服上滿是汙漬,手裡還拿著一把噴火槍——雖然噴火槍的噴口明顯朝著地麵,但安德魯還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們!”那個男人——後來安德魯知道他是裝備部的副主任,名字太長沒記住——用噴火槍指著他們,一臉嫌棄。
“你們就這麼進來了?!”
葉安攤手:“怎麼了?”
“怎麼了?!”副主任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你們身上攜帶了多少致病菌知道嗎?!從外麵進來的,誰知道你們接觸過什麼!這裡是裝備部!是無菌環境!是無塵環境!是——”
他深吸一口氣,用噴火槍在空中畫了個圈:
“你們汙染了裝備部!”
安德魯愣在原地。
他低頭看看自己——西裝革履,乾乾淨淨,昨天剛洗過澡。他再看看葉安——同樣清爽整潔,甚至還噴了香水。
致病菌?
無菌環境?
他看著周圍那些堆滿零件、冒著煙、電焊火花四濺的“無菌環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副主任還在繼續輸出:“上次校長來,我們也說了!上上次那個什麼執行部部長來,我們也說了!不管是誰,都一樣!你們這些外人,就是最大的汙染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安德魯身上,嫌棄之色更濃:
“尤其是你——一看就是外麵來的,穿的什麼玩意兒,西裝?來裝備部穿西裝?你知不知道西裝麵料會掉纖維?知不知道纖維會堵塞儀器?”
安德魯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是被葉安拉來的,不是自願的。
但副主任已經轉身走了,邊走邊嘟囔:
“汙染,就是汙染……下次得再加一道消毒程式……”
安德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罵罵咧咧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忽然發現——
自己好像有點……竊喜?
被嫌棄了,被罵了,被當成“汙染源”了。
但這不是針對他一個人的。
是連校長都被罵過的。
是連執行部部長都被嫌棄過的。
是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
那豈不是說明……他安德魯·加圖索,在裝備部眼裡,和校長是一個級彆的存在?
這個念頭讓他心情複雜,卻又莫名其妙地……有點爽。
……
第五天,學院舉行年度優秀學生評選大會。
安德魯本來不想參加。
他是來調查昂熱的,不是來看學生領獎的。
但葉安說“一起去看看嘛,挺熱鬨的”,然後他就又被拖走了。
禮堂裡坐滿了學生和教師,人聲鼎沸。
安德魯被安排在貴賓席就座,旁邊是葉安,再旁邊是楚子航——那個據說是“危險血統”、“有失控風險”的學生。
安德魯偷偷看了楚子航一眼。
那張臉依舊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緒。坐姿筆挺,目視前方,如同一座雕塑。
這樣的人……會有失控風險?
安德魯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他是法律顧問,要相信證據,不能憑感覺。
頒獎儀式開始。
先是各種小獎項——最佳進步獎、文體活動積極分子、誌願服務先進個人……安德魯聽得昏昏欲睡。
然後是重量級獎項。
“現在公佈本年度‘三好學生’獲得者——”
台上的主持人頓了頓,翻開手中的卡片,念出一個名字:
“楚子航。”
全場掌聲雷動。
安德魯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楚子航。
楚子航站起身,表情依舊平靜,向周圍鼓掌的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走上台,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證書和獎杯。
安德魯還沒反應過來,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接下來公佈本年度‘優良學風標兵’獲得者——”
安德魯有種不祥的預感。
“楚子航。”
掌聲再次響起。
楚子航再次上台,再次領獎。
安德魯的嘴角開始抽搐。
主持人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最後,公佈本年度‘優秀學生乾部’獲得者——”
安德魯已經不想聽了。
“楚子航。”
全場第三次掌聲雷動。
楚子航第三次上台,第三次領獎。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但安德魯已經徹底懵了。
他看著台上那個抱著三本證書、三個獎杯的冷峻青年,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好學生。
優良學風標兵。
優秀學生乾部。
這是他們要用來彈劾昂熱的“罪證”?
這是那個“血統有問題”、“有失控風險”的危險分子?
安德魯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掉進了什麼陷阱。
他轉頭看向葉安。
葉安正笑眯眯地鼓掌,對上他的目光,還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安德魯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卻發現完全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他隻能回過頭,繼續看著台上那個“危險分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
頒獎典禮結束後,安德魯被葉安拉著去參加慶功宴——當然是給楚子航慶功。
宴會上,學生們熱情地圍過來,向楚子航敬酒。
楚子航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臉色依舊冷峻,腳步依舊沉穩,彷彿那些酒精對他完全無效。
安德魯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這趟差事,好像從一開始就跑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依舊空白的筆記本,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在和學生們碰杯的葉安。
葉安正好也在看他,舉起酒杯,朝他遙遙示意。
那笑容依舊燦爛。
安德魯端起酒杯,僵硬地回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