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透過閣樓那扇布滿灰塵的天窗,在堆滿雜物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斑。
這間閣樓位於鐘樓的最頂層,是整座卡塞爾學院最神秘、最雜亂、也最無人敢擅闖的地方。
到處堆著泛黃的書籍、空酒瓶、吃了一半的速食包裝、積滿灰塵的實驗器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威士忌混合著速食麵調料的奇特氣味。
昂熱站在門口,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你真的……不能收拾收拾嗎?”
角落裡的一張破舊沙發上,一個邋遢的老人正癱在那裡,手裡握著一瓶威士忌。
他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發亂得像鳥窩,鬍子拉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已經放棄了人生”的頹廢氣息。
守夜人——弗拉梅爾副校長——聽到昂熱的話,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垂了下去:
“這麼多年了,不都習慣了嘛。”
他伸出手,隨手撥開身邊幾個空酒瓶和幾包吃了一半的薯片,在沙發上騰出一塊勉強能坐人的“乾淨”區域,拍了拍:
“坐。”
昂熱看著他騰出來的那塊地方,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在那堆雜物的包圍中坐下。
守夜人灌了一口威士忌,斜眼看著他:
“怎麼,老夥計,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
昂熱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扇灰濛濛的天窗,淡淡地說:
“你提煉的那些龍血結晶——被葉安用在楚子航身上了。”
守夜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驚訝,沒有意外,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哈哈哈……這小子。”
昂熱偏過頭看他,微微挑眉:
“你知道?”
守夜人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
“葉安那小子身上,沒有一絲一毫我的氣息。反倒是楚子航那孩子——每次靠近他的時候,都能感覺到。”
他放下酒瓶,看著昂熱,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
“我在那些針劑上加了一點小料。無害的,就是個小標記。我隻是好奇——那小子會把我的東西用在哪裡。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準備給自己用。”
昂熱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也笑了,搖了搖頭:
“還得是你。”
守夜人擺擺手,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他重新拿起酒瓶,看著昂熱,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不過你來找我,肯定不隻是為了說這個吧?”
昂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靠在沙發背上,望著那扇天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淡淡地說:
“剛剛得到訊息。下週,校董會的調查團會到達學院。”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他們大概準備……把我這個校長炒掉了。”
“等等等等——!”
守夜人猛地坐直了身體,手裡的酒瓶差點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著昂熱,滿臉不可置信:
“炒掉你?你?”
昂熱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被指控了三項重大錯誤,外加四十八項細節錯誤。校董會表示對我的述職報告嚴重不滿,懷疑我已經沒有能力繼續留任校長。”
守夜人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幾秒,他才憋出一句話:
“彆逗了!炒掉你誰能接任?弗羅斯特·加圖索?”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嫌棄兩個字幾乎要寫在臉上:
“開玩笑吧……他都禿了。沒有你一半英俊。”
昂熱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彆跑題。”
守夜人重新癱回沙發裡,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問:
“看起來很突然啊。上次校董會年度會議上不是還好好的?那時候你說他們找不到人替換你,我還挺放心的。怎麼現在——”
“導火索是六旗遊樂園事件。”昂熱打斷他,聲音低沉下來。
“楚子航三度暴血,在普通人麵前展示了初代種級彆的力量,並且有失控的跡象——這早已超出了正常言靈的範圍。”
他頓了頓,繼續說:
“校董會懷疑他的血統存在危險性。而把危險血統引入學院,是最大的失職。光這一條,就足夠坐實對我的指控了。”
守夜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你不準備把楚子航參與了尼伯龍根計劃的事情說出來?那小子現在不是校董嗎,他出麵解釋的話——”
昂熱搖了搖頭:
“葉安那小子好像不太想讓彆人知道這件事。不管是什麼原因,我總得幫他擋一擋。”
他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況且……”
他頓了頓,輕聲說:
“校董會那些人,根本沒有真正麵對過龍族。他們不瞭解戰爭是何等殘酷的一件事——卻已經滿懷信心,認為在龍族被徹底埋葬之後,他們便會掌握世界的權力。”
守夜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昂熱說的是真的。
那些坐在會議室裡、戴著銀戒指、穿著老式燕尾服的“大人物”們,有幾個真正麵對過龍王?
有幾個親眼見過自己的同伴被龍炎吞噬、被利爪撕裂?
他們隻看到結果——龍死了,世界安全了,該分蛋糕了。
而昂熱,這個一百三十多年來始終站在最前線的老人,此刻卻要被他們“炒掉”。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酒瓶,給自己灌了一大口,又遞給昂熱:
“喝點?”
昂熱看著他,接過酒瓶,也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辛辣滾燙。
守夜人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扇天窗——外麵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隻有幾點星光隱約可見。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如果我被炒掉,除非接任我的人是葉安或者楚子航。”
守夜人偏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
“你這是暗示我該支援那倆小子造反?”
昂熱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扇天窗,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淡。
但守夜人認識他一百多年了,知道那笑容意味著什麼。
他也笑了,重新癱回沙發裡,舉起酒瓶:
“那就……等著看戲吧。”
窗外,夜色漸深。
鐘樓的閣樓裡,兩個加起來快三百歲的老人,並肩癱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喝著劣質威士忌,望著天窗外零星的星光。
一個說。
一個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