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臨時改造的會議室,原本大概是學院的某間藏書室。
四麵牆壁被巨大的橡木書架占據,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塞滿了皮麵精裝的古籍和卷宗。
空氣裡彌漫著舊紙張、皮革和歲月沉澱下來的特殊氣息。
正中央,一張同樣巨大的橡木會議桌橫陳其間,桌麵上擺著古老的銅製燭台和銀質墨水台,燭光搖曳,將周圍人的麵孔照得明明滅滅。
圍著這張桌子的,是一群蒼老的麵孔。
真的很老。
那些麵孔慘白如蠟,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眼窩凹陷,顴骨突出,活像剛從某個古墓裡挖出來的乾屍。
如果不是偶爾眨動的眼睛和細微的呼吸,幾乎要讓人懷疑這間屋子裡坐著的是一群蠟像。
每個人都穿著剪裁古板的老式黑色燕尾服,領口係著白色領結,左手小指上佩戴著一枚暗銀色的戒指。
戒指款式樸素,戒麵上鐫刻著不同的圖案——書本、天秤、橡樹葉、燭台——那是各自領域的象征。
在會議室的外圍,臨時擺放著幾排折疊椅,像籃球場的看台一樣層層抬高。
坐在這裡的,是另一群人——年輕一些的教授們。
所謂“年輕”,也隻是相對而言。
坐在外圍的這些人,最年輕的也已經年過半百。
其中一位頭發花白、身形圓潤的老教授正激動地捏著自己的小指,眼巴巴地望著會議室中央那些“真·終身教授”手指上的銀色戒指。
那是古德裡安。
他身邊坐著曼施坦因教授,兩人此刻隻能擠在外圍的折疊椅上,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那位擁有終身教授頭銜的同僚——施耐德教授——走向中央的橡木會議桌,在那些蒼老麵孔之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古德裡安的目光死死盯著施耐德左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眼中滿是渴望。
他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小指,無聲地歎了口氣。
曼施坦因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彆想了,你沒那個命。
會議室正前方的主位上,昂熱校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他依舊是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銀發梳得一絲不苟,與周圍那些慘白如蠟的麵孔形成鮮明對比。
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蒼老的麵孔,掠過外圍那些滿懷期待的“年輕教授”,最終落在正對麵的一個老人身上。
那老人麵容清臒,鼻梁高挺,灰白的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深陷的眼窩裡是一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他坐在那裡,如同一尊曆經風霜的石像,一動不動。
“人到齊了。”昂熱開口,聲音平靜。
“布萊爾,我的老夥計,半個世紀沒見到你了。親眼看到你還活著,我非常高興。”
那被稱為“布萊爾”的老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昂熱的目光繼續掃過其他人:
“還有各位老朋友,我們尊貴的院係主任們。很高興能和你們麵對麵。也很抱歉,打斷了你們各自的研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之所以緊急召集這次會議,是因為確實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報告已經提前發給了諸位——想必各位已經看完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響動。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交換眼神,有人依舊麵無表情,如同一尊尊活化石。
坐在昂熱斜對麵的一個老人緩緩開口。
他的脊柱佝僂得幾乎彎成一個圓,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扶手椅裡,說話時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這個形態……咳咳……簡直不是混血種……更像是……咳咳……純血龍類……”
那是物理係主任,道格·瓊斯。
每說幾個字就要咳上一陣,彷彿下一秒就會一口氣接不上來,直接倒斃在椅子上。
但他畢竟是活了將近兩個世紀的人,咳完之後,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裡,渾濁的眼睛盯著前方的大螢幕。
螢幕上,一張照片被投射出來。
那是一個背影。
黑暗中,一個渾身覆蓋著鱗片的人形生物,背後展開著巨大的龍翼,手中握著一柄長刀。
他的周身蒸騰著血色的蒸汽,黃金瞳的光芒即便隔著螢幕,也彷彿能刺入人心。
這是楚子航。
三度暴血深度龍化後的楚子航。
監控畫麵定格在他與黑衣人對峙的瞬間,定格在他力量完全爆發的巔峰時刻。
螢幕切換,另一張照片出現。
那是一個通體漆黑的身影。
黑色的緊身戰鬥服,黑色的麵罩,隻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手握一柄同樣漆黑的長刀,從燃燒的摩天輪殘骸中走出,如同從地獄降臨的死神。
兩張照片並排陳列,形成鮮明對比。
外圍的折疊椅上,古德裡安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抓住了曼施坦因的胳膊。
曼施坦因沒有甩開他,隻是盯著螢幕,眉頭緊鎖。
會議室中央,一個稍顯年輕的終身教授——相對而言,他隻是看起來不像剛從古墓裡挖出來的——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這個形態的楚子航,實力絕對不輸任何次代種。而能與他正麵交手不落下風的那個黑衣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漆黑的身影上:
“絕對也是超出次代種級彆的存在。”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依舊麵無表情。
蜷縮在椅子裡的道格·瓊斯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咳嗽似乎輕了一些:
“不……咳咳……沒那麼弱。”
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螢幕上楚子航的龍化形態,一字一句:
“就算是龍形次代種,也沒有這麼恐怖的實力。這已經……咳咳……已經是初代種級彆了。”
初代種。
這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軒然大波。
外圍的“年輕教授”們再也控製不住情緒,驚呼聲此起彼伏。
古德裡安張大了嘴巴,曼施坦因的眉頭皺得更緊,就連一向麵無表情的施耐德,瞳孔也微微收縮了一瞬。
螢幕再次切換。
這一次出現的,不是人物,而是場景。
一張航拍照片。
照片上,半個遊樂場化為廢墟。
摩天輪傾覆在地,扭曲的鋼鐵骨架如同死去的巨獸。
過山車的軌道斷裂成數截,散落在燃燒過的焦土上。
地麵龜裂,一道道巨大的溝壑如同傷疤般縱橫交錯,最寬的地方足有數米,深不見底。
那是楚子航與黑衣人戰鬥留下的痕跡。
是真正意義上“初代種級彆”戰鬥的見證。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此起彼伏,如同潮水。
那些蒼老的麵孔上,終於出現了明顯的動容。
有人下意識握緊了座椅扶手,有人微微坐直了身體,有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忌憚?或者說是敬畏?
道格·瓊斯盯著那張照片,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這一次,竟然沒有咳嗽:
“這樣級彆的戰鬥……發生在一個遊樂場。周邊還有普通民眾。”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如果當時沒有及時疏散,或者戰鬥再持續哪怕一分鐘……”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燭光搖曳,將那些蒼老麵孔上的陰影拉得很長很長。
昂熱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些活化石們的反應,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
“所以,諸位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要緊急召集這次會議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蒼老的麵孔:
“楚子航的戰力我可以解釋原因,但要征得當事人的同意。”
“而那個黑衣人——來曆不明,目的不明,卻能與此等戰力正麵交鋒——同樣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而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回蕩:
“今天的會議,就是為了討論——我們該如何應對這個‘一無所知’。”
燭火跳動。
沒有人說話。
那些蒼老的麵孔上,各自浮現出不同的神情。
有人沉思,有人憂慮,有人依舊麵無表情,隻是渾濁的眼睛裡,似乎多了幾分什麼。
外圍的折疊椅上,古德裡安終於鬆開了曼施坦因的胳膊。
他捏著自己空蕩蕩的小指,望著會議室中央那些終身教授的背影,忽然覺得,那枚銀色戒指,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至少,此刻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