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山車的安全杠緩緩落下，將每個人牢牢固定在座椅上。
葉安坐在第一排，感受著那根橫杠壓在胸口的力道，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繪梨衣。
少女正雙手抓著安全杠，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前方蜿蜒向上的軌道，像一隻即將起飛的小鳥，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繪梨衣，怕不怕？”葉安笑著問。
繪梨衣搖搖頭，認真地說：“不怕。”
葉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後麵一排，楚子航麵無表情地端坐著，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隻是在執行一項任務”的肅穆氣息。
夏彌坐在他旁邊，偏著頭看他，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促狹：
“楚師兄，你要是怕，可以抓著我的手哦～”
楚子航沒動，也沒看她，隻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用。”
兩個字，硬邦邦的。
夏彌笑得更開心了。
第三排，路明非一個人占了兩個座位，正拿著手機試圖自拍。
他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然後發現背景裡全是黑漆漆的軌道和自己被風吹亂的頭發，怎麼看怎麼傻，隻好悻悻地收起手機。
入口處，路鳴澤被工作人員攔了下來。
那位穿著製服的大叔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和藹可親：
“小朋友，你多高啊？”
路鳴澤：“……”
他麵無表情地仰頭看著這位大叔，又看了看那道寫著“身高不足1.4米禁止乘坐”的警示牌，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邁著小短腿走向等候區，在長椅上坐下，兩條腿懸在空中，輕輕晃了晃。
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要不，真的長一長身體？
過山車開始緩緩爬升。
鏈條“哢噠哢噠”的聲響有節奏地傳入耳中，車身一點點攀向最高點。
夜風變得越來越大，將所有人的頭發吹得淩亂。
腳下的遊樂場越來越小，摩天輪的彩燈變成了模糊的光點，人群的喧鬨聲被風撕碎，漸漸聽不真切。
繪梨衣微微仰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夜空，玫瑰紅的眼眸裡倒映出滿天星光。
葉安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這一刻挺好。
然後——
車身越過了最高點。
停頓。
那一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
緊接著，重力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俯衝！
“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從四麵八方炸開。
過山車以接近九十度的角度瘋狂下墜，狂風呼嘯著灌入耳中，將所有的聲音撕扯得支離破碎。
黑暗與燈光在視野裡交替閃過，軌道在下方扭曲成模糊的光帶，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甩向高空。
“哈哈哈哈——！”
葉安的笑聲穿透風聲，暢快淋漓。
繪梨衣沒有尖叫。
她緊緊抓著安全杠，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眼前飛速流轉的世界，忽然——
“咯咯咯咯咯——”
銀鈴般的笑聲從她唇間溢位，清脆、歡快，像一串被風吹散的珍珠，灑落在瘋狂的俯衝中。
她不是在害怕。
她是真的覺得好玩。
後排，夏彌的笑聲同樣清脆，帶著幾分屬於少女的嬌憨，與繪梨衣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首二重唱。
路明非的尖叫聲最大，但仔細聽，那尖叫裡也帶著興奮。
而楚子航——
楚子航依舊麵無表情。
他端坐在座位上，雙手依舊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目光依舊平視前方，任由狂風將自己本就冷峻的臉吹得更加冷峻。
隻是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指節微微泛白。
僅僅如此。
過山車在軌道上瘋狂穿梭，俯衝、翻滾、螺旋、倒掛。
尖叫聲。笑聲。風聲。軌道摩擦的轟響。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在夜空中炸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十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過山車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車身平穩地滑向終點，緩緩停穩。
安全杠升起。
眾人從座位上站起，腿腳都有些發軟。
路明非扶著欄杆走出來，臉色煞白，但眼睛賊亮：
“我靠……太刺激了！我感覺魂都飛出去半截！”
夏彌輕盈地跳下台階，馬尾在空中甩出一個漂亮的弧度，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興奮的餘韻：
“好玩！再坐一次吧！”
楚子航走下來的時候，腳步穩健，表情依舊，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他下台階的速度，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葉安牽著繪梨衣的手走下來，看著少女臉上那意猶未儘的表情，笑著問：
“怎麼樣？”
繪梨衣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好玩！還想再坐一次！”
葉安正準備說“好啊”，餘光卻瞥見了楚子航的表情。
那表情很微妙。
依舊是那張冷峻的臉，依舊是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但楚子航正看著葉安，幅度極小極小地，微微搖了搖頭。
一下。
兩下。
然後他用眼神傳遞了一個清晰的資訊：救我。
葉安差點笑出聲。
他忍了忍，開口道：
“行，那再坐一次。不過——”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語氣善解人意：
“放過楚兄吧。他可能不太適合這個專案。”
楚子航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感激。
夏彌偏過頭，看著楚子航，目光裡帶著一絲促狹：
“楚師兄，你不行啊～”
楚子航沒有反駁。他甚至沒有表情變化。隻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葉安牽起繪梨衣的手：
“走，我帶你。”
“好耶！”
繪梨衣開心地應了一聲，拉著葉安重新朝入口走去。
她的步伐輕快，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隻歡快的小鹿。
楚子航目送他們離開，正要說什麼，夏彌已經湊了過來。
她的臉上依舊帶著那個燦爛的笑容，語氣卻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楚師兄，那……我們去坐摩天輪？”
楚子航微微一怔。
然後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咬咬牙，說了一個字：
“好。”
夏彌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兩人並肩朝摩天輪的方向走去。
夏彌走得很近，胳膊時不時碰到楚子航的手臂，然後迅速移開，像一隻偷吃了糖又怕被發現的小貓。
楚子航沒有看她，隻是步伐沉穩地走著，隻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耳根，似乎微微有些發燙。
……
另一邊。
路明非和路鳴澤來到了射擊攤位。
那是一排長長的攤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氣槍，背景板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和毛絨玩具。
攤主正大聲吆喝著，吸引過往的遊客。
路明非眼睛一亮。
他走到一個攤位前，拿起一支氣槍，掂了掂分量，又檢查了一下準星，動作熟練得像個老手。
“老闆，怎麼玩？”
“十美元二十發子彈，打中十個氣球送小娃娃，打中十五個送中娃娃，全中的話——”
攤主一指最上方那個巨大的泰迪熊。
“那個，就是你的！”
路明非看了看那隻泰迪熊，又看了看那些氣球，嘴角微微上揚。
他端起槍，瞄準。
“砰。”
一個氣球爆了。
“砰。”
又一個。
“砰砰砰砰——”
一連串的氣球爆裂聲響起，如同過年放鞭炮。攤主的笑容逐漸凝固。
路明非打完二十發，放下槍，朝攤主露出一個謙虛的笑容：
“老闆，全中。那個大熊，是我的了吧？”
攤主：“……”
路鳴澤站在一旁，看著哥哥抱著那隻比他本人還大的泰迪熊，一臉得意地朝他炫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幼稚。”
路明非完全不在意，把泰迪熊往弟弟懷裡一塞：
“拿著，回去放你床上。”
路鳴澤：“……”
他看著懷裡這隻傻乎乎的大熊，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摩天輪。
摩天輪正在緩緩旋轉，彩燈一圈圈流過，在黑藍的夜空中畫出一個巨大的光環。
最頂端的那個轎廂裡，隱約可見兩個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