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aspasia餐館。
這座由解放前法國商人洋房改造而成的餐廳,此刻浸潤在一種近乎神聖的靜謐與朦朧之中。
古老的榆木地板在幽暗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澤,腳下能感受到近百年時光摩挲出的細膩紋理。
四麵巨大的落地窗取代了舊牆,將濱海的繁華夜色框成流動的背景畫,卻又因室內光線的微弱,使窗外璀璨顯得有些遙遠而不真實。
所有的隔斷和樓板都被打通,抬頭便是挑高近八米的穹頂,粗大的、曆經百年風雨的舊木梁橫亙其上,沉默地訴說著往昔。
此刻,那盞懸掛在木梁正中央、據說來自歐洲古堡的巨型枝形水晶吊燈是熄滅的,無數水晶墜子隱匿在黑暗中,如同沉眠的星群。
整個廣闊得近乎空曠的餐廳空間裡,唯一的光源是位於中央位置的一張雙人餐桌上,那盞小巧精緻的銀製燭台。
三支白蠟燭穩定地燃燒著,昏黃搖曳的燭光勉強勾勒出餐桌的輪廓,以及相對而坐的兩個人影。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客人,也無其他燈光,彷彿整個世界都被精心清場,隻為這一隅燭火下的私語留下舞台。
路明非的聲音在這寂靜而恢弘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回響:
“還好還好,我有個罩著我的大哥葉安,楚師兄也很罩著我,還有一個超級學長,平時吊兒八當,關鍵時刻很靠譜。”
他說話時,目光忍不住瞟向四周這堪稱奢侈的“包場”環境,心裡再次對葉安的“豪氣”感到咋舌。
陳雯雯坐在他對麵,燭光為她勾勒出一層柔和的暖色光邊。
她依舊穿著那身路明非記憶裡很熟悉的裝扮:素雅的白裙,裙邊有精緻的蕾絲,白色的短襪,黑色的平底皮鞋。
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彷彿還是高中時那個安靜坐在窗邊看書的文學社社長,時光在此刻產生了某種微妙的重疊。
而路明非則換下了白天那套過於“昂貴”的“戰袍”,隻穿著一身舒適的休閒裝。
手腕上那塊價值130萬的百達翡麗也被他摘了下來,實在戴不慣,也覺得在這樣的陳雯雯麵前,不再需要那些外在的東西來撐場麵——在他心裡,陳雯雯勉強算半個“自己人”。
“其實白天都是葉哥幫我的。”
路明非撓了撓頭,決定坦白一部分。
“我全套行頭都是葉哥安排的。至於什麼會長……”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個大一新生何德何能啊。不過我算是獅心會遊戲部的副部長,這個是真的。”
他特意強調了“遊戲部”,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
陳雯雯聽著,抬手輕輕捂嘴,發出一聲很輕的笑,燭光在她眼中跳動:
“猜到啦。不過,遊戲部的副部長也很厲害。”
她的語氣裡沒有揶揄,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放鬆,似乎這樣的路明非更讓她覺得真實。
話題在瑣碎的近況和回憶間飄蕩。
當陳雯雯輕聲問“明非你在美國學會喝紅酒了麼”時,路明非舔了舔嘴唇,看著杯中深紅寶石色的液體——那是一瓶1997年的瑪高莊。
他想起卡塞爾學院宿舍裡,葉安總是拎著一打冰可樂,而芬格爾則對各種紅酒產地年份如數家珍。
每次芬格爾嚷嚷要喝,葉安不知從哪兒總能搞來不錯的酒,久而久之,他路明非也並非對紅酒一無所知的土包子了。
“喝的確實不多,但多少認識一些。”
他回答道,姿態不算優雅,但也不再是當年對著超市廉價葡萄汁發呆的少年。
不知何時,輕柔優美的古典音樂如同霧氣般在空曠的大廳裡彌漫開來,弦樂悠揚,與燭光、夜色混合,釀造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逐漸升溫的曖昧氣氛。
“你這套衣服,還挺合身的,很帥氣。”
陳雯雯忽然抬起眼,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餐盤,聲音很輕。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有點發熱。
“比以前壯實不少。”
陳雯雯接著評價,這次目光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
這倒是實話。
在葉安各種稀奇古怪(且效果拔群)的“訓練”和s級血統潛移默化的改造下,路明非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瘦弱單薄的豆芽菜。
肌肉線條流暢而分明,雖不誇張,卻蘊含著紮實的力量感。
被陳雯雯這麼一說,路明非有點小得意,下意識地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胳膊的輪廓,又做了個擴胸的動作,像個急於展示新玩具的大男孩。
陳雯雯很給麵子地輕輕鼓掌,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但隨即,她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有些悠遠,輕聲說:“你變了。”
路明非一愣。
變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手邊光亮的純銀餐勺。
勺麵微微扭曲地映出他的臉孔。
眉毛似乎濃了些,眼神……好像確實不再總是躲閃。
是拽起來了嗎?
不再是那個在人群中灰頭土臉、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的小屁孩了?
好像……確實是。
尤其是在陳雯雯麵前。
剛才進門時,他還不自覺地有點縮手縮腳,彷彿瞬間被打回原形。
但此刻,被陳雯雯點破,他才猛地驚醒:
我是誰?卡塞爾學院s級,經曆過生死搏殺,跟龍王“動過手”,兜裡揣著上千萬美刀,身邊圍繞著葉安、楚子航、凱撒這種怪物級的朋友……
我路明非,好像早就不再是仕蘭中學那個一無是處的衰小孩了!
一股莫名的底氣悄然升起,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胸膛微微前挺,整個人的精氣神在燭光下似乎都明亮了一分。
麵對陳雯雯的感慨,他點了點頭,語氣也多了幾分沉穩:
“在大學,確實學到了很多。”
陳雯雯注視著他這番細微的變化,眼神更加複雜。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斟酌著用詞,然後才輕聲說:
“路明非,我感覺你好像一下子……”
她在這裡頓了頓,彷彿那個詞有些難以啟齒,卻又無比準確。
“長大了。”
長大了。
這三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路明非的心湖,漾開一圈混亂的漣漪。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內心瘋狂抓撓:
這什麼操作?這我怎麼回?承認自己長大了?
那是不是顯得很裝?說不不不我還是個寶寶?更傻!
無數應答方案在腦內閃過又被否決,最後隻能化作臉上一個越來越僵、越來越尷尬的“哈哈”乾笑。
幸好,一位彷彿隱形許久的侍酒師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路明非身後,微微躬身,用恰到好處的聲音解了他的圍:
“先生,主餐用完了。要不要來這邊,為您和這位女士選一支配甜點的甜酒?我們有一款不錯的冰酒,或許會適合。”
“啊!好!我去看看!”
路明非如蒙大赦,幾乎是彈跳起來,忙不迭地對陳雯雯說:
“我一會回來,很快!”
然後跟著侍酒師快步走向餐廳一側光線更暗、陳列著無數酒瓶的角落。
在堆滿橡木桶和酒架的陰影裡,侍酒師壓低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詢問:
“先生,需要為您的女伴準備一點‘驚喜’嗎?比如,在待會兒送上的蛋糕裡,藏一枚戒指,或者寫一句話?我們可以提供非常隱蔽和優雅的服務。”
路明非嚇得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不!不用!絕對不用!”
開什麼玩笑!藏戒指?那不成求婚現場了?這誤會可就大到天上去了!
“那麼,定製蛋糕上的圖案或文字呢?我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製作。”
侍酒師退而求其次。
蛋糕……路明非撓著頭,盯著旁邊糕點師推車上那已經準備好的、裝飾著新鮮莓果和奶油裱花的精緻蛋糕,腦子一片空白。
寫什麼?畫什麼?“生日快樂”?不對。“天天開心”?太俗。
“祝賀你脫離渣男”?找死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侍酒師和糕點師都安靜地等待著。
路明非急得額頭冒汗,思緒如同亂麻。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想說“隨便弄點花紋就行”的時候,一段久遠的記憶,如同深水中的氣泡,忽然浮上心頭——
高中那次要命的5000米長跑測試。
體育廢物路明非落在最後,氣喘如牛,肺像要炸開,兩條腿灌了鉛,每一次邁步都痛苦不堪,眼前發黑,幾乎要癱倒在跑道上。
就在他絕望地想要放棄,甚至覺得死在跑道上也不錯的時候,一個白色的身影從跑道邊的人群裡跑了出來,放慢速度,跟在他身邊。
是陳雯雯。
她也沒說話,隻是陪著他,一起在夕陽下的跑道上,一步一步,緩慢而堅持地跑著。
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白皙的臉上泛起紅暈,但眼神很平靜。
那一刻,路明非忘記了大喘氣,忘記了腿軟,隻覺得身邊這個身影,和灑在跑道上的金色陽光,是他灰暗青春裡為數不多的、清晰而溫暖的色彩。
“畫……畫個跑步的小人吧。”
路明非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簡單點的,在夕陽下的跑道上的那種。”
侍酒師和糕點師對視一眼,雖然有些意外這個要求,但還是恭敬地點頭:
“好的先生,如您所願。”
路明非定了定神,回到座位,對陳雯雯歉然一笑:
“久等了。”
“沒有。”陳雯雯搖搖頭。
然而,當蛋糕的“驚喜”話題用掉,那段跑步的回憶又太過私密不便直接提起後,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優美的音樂還在流淌,燭火輕輕搖曳,窗外夜景無聲變換,但餐桌上的空氣卻彷彿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