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敕封的煌煌詔書,如同給黑風寨這艘在驚濤駭浪中掙紮的小船,掛上了一麵光鮮的官旗。然而,掌舵的李昊深知,這麵旗幟帶來的不僅是榮耀與庇護,更是無數雙審視、忌憚甚至敵視的眼睛。朔方郡司馬、開國縣伯——這兩個沉甸甸的頭銜,將他和他麾下的數千人馬,徹底推到了朔方郡權力舞台的中央。
慶典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來自朔方城的正式公文便已送達。郡守杜文淵以“協理軍務,安定地方”為由,敦促新任李司馬“速至郡城述職,共商防務大計”。將軍王賁的文書則相對簡潔,以“整飭邊備”為名,要求李昊“厘清所轄兵馬員額、防區界至,以備勘合”。
兩道公文,客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是試探,也是下馬威。
“該來的,躲不掉。”李昊將公文遞給圍坐的眾人,“這朔方城,是龍潭虎穴,也得去闖一闖。”
石虎憂心道:“大人初掌司馬印信,根基未穩,王、杜二人皆非善與之輩,此去恐多有刁難。”
陳老先生撚鬚沉吟:“述職乃官場常例,推脫不得。然則,姿態需拿捏得當,過剛易折,過柔則受欺。”
趙大山雖重傷未愈(仍堅信其弟未死),聞訊亦掙紮起身,悶聲道:“大哥!俺帶一隊騎兵護送你!看哪個敢動歪心思!”
李昊擺手:“不可。帶兵入城,徒惹猜忌。此行,我隻帶狗兒及十名親衛,輕車簡從,以示坦蕩。”
三日後,李昊一行十餘人,騎著戰馬,沿著修繕一新的官道,向朔方城進發。他身著緋色五品官袍,腰懸銀魚袋和鎏金司馬印,雖風塵仆仆,卻氣度沉凝,與一年前那個小心翼翼、潛入城中打探訊息的山寨首領已是天壤之彆。
朔方城南門,守城兵卒驗過文書,看到李昊的官憑和那張年輕卻隱含威勢的麵孔,不敢怠慢,恭敬放行。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全城——“那位黑風寨的李煞星,來了!”
郡守府門前,杜文淵並未親自出迎,隻派了戶曹主事在門房等候,依禮引入偏廳用茶。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被引入正堂。
杜文淵端坐主位,身著紫色郡守官袍,麵容清臒,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見李昊進來,微微頷首:“李司馬一路辛苦。”
李昊依禮參拜:“下官李昊,參見郡守大人。蒙聖上隆恩,授以重任,誠惶誠恐,特來向大人述職,聆聽教誨。”
言辭恭謹,禮數週全。
杜文淵淡淡一笑,抬手虛扶:“李司馬不必多禮。爾於北境,屢立戰功,忠勇可嘉,聖上慧眼識珠,本官亦感欣慰。如今既為同僚,當同心戮力,共保朔方安寧。”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司馬之職,掌一部軍務、城防、剿匪,責任重大。不知李司馬對當前朔方防務,有何見解?麾下兵馬員額、駐防情況,又當如何安排?”
問題直接而尖銳,既是考校,也是索要實權。
李昊早有準備,從容應答:“回大人,朔方北枕胡騎,南接州府,防務之要,在於北疆。然邊軍主力集於王將軍麾下,扼守要隘,下官以為,司馬府之責,當側重於協防王將軍未及兼顧之偏遠寨堡,清剿境內流匪馬賊,安撫流民,穩固後方。至於麾下兵馬,”他略一停頓,語氣坦然,“黑風寨原有鄉勇,經整編汰選,得堪戰之士兩千餘,皆為步卒,現駐黑風寨本部,負責北境巡防、剿匪及屯田自給。此外,暫無其他兵馬。”
他巧妙地將司馬府的職責定位在“協防”、“清剿內匪”、“安撫地方”上,避開了與王賁邊軍主力爭鋒的敏感區域,同時如實(甚至略有隱瞞)上報了兵力,既示坦誠,又留有餘地。
杜文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冇想到李昊回答得如此滴水不漏,且主動將權力侷限在“輔助”位置。他沉吟片刻,道:“李司馬深明大義,以大局為重,甚好。然則,司馬府既立,需有章程。往後,各屯堡巡防、剿匪事宜,需報備郡府覈準;兵馬調動逾百,需有本官手令;一應錢糧軍械,亦需由郡府統籌撥付。此乃朝廷法度,望李司馬謹守。”
這是要牢牢卡住司馬府的脖子!李昊心中冷笑,麵上卻恭敬應道:“下官明白,定當恪守法度,事事報備,依令而行。”
首次交鋒,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湧動。李昊以退為進,暫時穩住了杜文淵。
離開郡守府,李昊又馬不停蹄趕往城西的將軍府。與杜文淵的文縐縐不同,王賁的接見更加直接,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
將軍府校場旁的書房內,王賁一身便服,踞坐胡床,正在擦拭一柄寶刀,見李昊進來,並未起身,隻抬了抬眼皮:“李司馬,來了。”
“末將李昊,參見王將軍!”李昊行軍禮,姿態放得更低。
“嗯。”王賁放下刀,目光如電,掃過李昊,“朝廷慧眼,擢你為司馬,可喜可賀。北境防務,日後還需你多出力。”
“全仗將軍虎威,末將唯將軍馬首是瞻!”李昊表態堅決。
“好!”王賁似乎滿意他的態度,但語氣依舊冷硬,“既為司馬,當知兵事。你報上的兩千兵馬,駐守黑風寨,協防北境,本將準了。但朔方軍務,自有章法。往後,北境巡防路線、剿匪方略,需提前報本將備案;邊軍防區之內,未經本將允許,司馬府兵馬不得擅自進入;一應軍情戰報,需第一時間呈送本將!你可能做到?”
這比杜文淵的限製更嚴!幾乎將司馬府的活動範圍鎖死在了黑風寨周邊!
李昊心中凜然,卻毫不猶豫地應道:“末將遵命!定以將軍將令為準繩,絕不敢擅專!”
王賁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勉強或不滿,但李昊神色坦然,目光堅定。王賁最終揮了揮手:“既如此,你好自為之。北虜未靖,正是用人之際,望你莫負聖恩,莫負本將期望。”
“末將定當竭儘全力!”
退出將軍府,李昊後背已滲出冷汗。王賁的威壓,遠比杜文淵的綿裡藏針更具壓迫感。這兩關,算是勉強過了,但套在脖子上的枷鎖,也已清晰無比。
接下來數日,李昊並未急於返回山寨,而是在孫狗兒早已安排好的隱秘據點住下,以“熟悉郡務、拜會同僚”為名,低調活動。他拜訪了郡守府、將軍府的一些中下層官吏,尤其是掌管文書、糧秣、刑名的關鍵人物,不卑不亢,略備薄禮,混個臉熟,順便打探訊息。同時,讓孫狗兒的人加緊活動,摸清朔方城內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
很快,各種情報彙集而來。杜文淵在加緊清理張謙餘黨,安插親信,試圖完全掌控郡府行政大權。王賁則頻頻調動邊軍,加強了對各要隘的控製,尤其對黑風寨方向的監視有增無減。兩人在諸多政務上明爭暗鬥,矛盾日益公開化。而關於李昊這個新晉司馬,城內輿論兩極分化,有的讚其少年英雄,有的斥其出身卑賤、倖進之徒,更有傳言說王、杜二人皆欲除之而後快。
“果然是一池渾水。”李昊冷笑。他深知,在此地久留無益,必須儘快返回自己的根基之地。
臨行前,他做了一件事。以“感謝上官提攜、懇請日後關照”為由,向杜文淵和王賁各呈上了一份“心意”。給杜文淵的,是幾箱來自北境的珍貴皮貨和藥材;給王賁的,則是一批精鐵打製的上好兵刃和箭簇。禮物不算太重,卻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恭敬,也展示了黑風寨的“特產”和潛力。
杜文淵收下禮物,態度緩和了些許,勉勵了幾句。王賁則隻是淡淡嗯了一聲,未置可否。
李昊不再耽擱,即刻啟程返回黑風寨。
回到山寨,眾人齊聚,聽聞朔方城之行經過,皆感壓力巨大。
“杜文淵要卡錢糧,王賁要鎖防區,這是要把我們困死在山寨裡啊!”石虎歎道。
“怕什麼!”陳老先生卻道,“大人應對得體,暫穩住了局麵。隻要名分在手,便有輾轉騰挪的空間。錢糧軍械,未必全靠他們撥付。”
李昊點頭:“陳老所言極是。司馬府這塊牌子,就是我們的護身符和敲門磚。杜文淵要報備,我們就按製報備,但報備的內容,我們可以掌控。王賁鎖防區,我們就深耕北境,將巡防、剿匪、安民之事做到極致,讓他無話可說!”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地圖上黑風寨以北的廣闊區域:“我們的天地,在北境,在那些王賁不願去、杜文淵管不到的邊邊角角!傳令下去,即日起,司馬府正式掛牌理事!以巡防剿匪之名,將我們的觸角,伸向每一個需要保護的村寨屯堡!”
“另外,”李昊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給京城的那份‘謝恩表’,該發出去了。不僅要謝恩,還要‘訴苦’,訴北境胡患未平、民生多艱、軍械短缺之苦!這‘縣伯’的爵位,不能隻頂個虛名,該向朝廷要些實實在在的好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