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朮的第一次瘋狂進攻,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潮,雖暫時退去,卻在黑風寨的城牆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創傷。朝陽的光芒,照亮的是屍橫遍野的戰場、焦黑的寨牆、以及守軍一張張疲憊不堪、血汙斑駁的臉。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血腥和焦糊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清點結果很快出來,殘酷得讓人心顫。一夜血戰,守軍陣亡超過八十人,重傷者近百,輕傷幾乎人人帶掛彩。趙大山帶出夜襲的五十餘騎,折損近半,他自己也身披數創,被親兵拚死搶回。箭矢消耗殆儘,滾木礌石所剩無幾,連最寶貴的火油也快見了底。更可怕的是,寨門在連續撞擊下已嚴重變形,門後的頂柱裂開巨大的縫隙,下一次猛攻,很可能就會被徹底摧毀。
疲憊和絕望,如同瘟疫般在倖存者中蔓延。許多人靠著垛口就能睡著,包紮傷口的布條下滲出的血跡已變成暗紅。蘇雲裳帶著醫療班,幾乎不眠不休地搶救傷員,草藥飛速消耗,連乾淨的布條都開始短缺。陳老先生組織婦孺運送物資,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茫然。
“首領……我們……還能守住嗎?”一個斷了一隻胳膊的年輕輔兵,躺在草蓆上,氣息微弱地問,眼中已冇了光彩。
這個問題,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李昊左肩被流矢擦傷,簡單包紮後,依舊挺立在寨牆上。他望著北方重新集結、炊煙裊裊的胡騎大營,心中同樣沉重。赤朮雖受挫,但主力尚存,超過五百生力軍,足以發動更猛烈的攻擊。而黑風寨,已是強弩之末。
“守不住,也要守。”李昊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他目光掃過周圍期盼而絕望的眼睛,“我們冇有退路。身後就是我們的父母妻兒,就是我們一磚一瓦建起的家!胡騎破寨,雞犬不留!想想死去的弟兄!我們能辜負他們嗎?”
“不能!”趙大山掙紮著站起,嘶聲吼道,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神卻凶悍如狼,“媽的!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跟狗日的拚了!”
“拚了!”石虎也紅著眼睛低吼。
一股悲壯的血性,在絕望中重新被點燃。人們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器。
“石虎,帶人拆房子!把所有能用的門板、房梁、甚至傢俱,都給我搬到寨門後加固!大山,你受傷的弟兄全部撤下休息,還能動的,編入預備隊。狗兒,清點所有剩餘的箭矢,優先配發給最好的弓手!雲裳,重傷員集中到後山洞穴,輕傷者簡單包紮,能動的都上牆幫忙!”李昊快速下達命令,穩定人心。
整個白天,黑風寨在一種壓抑的瘋狂中度過。百姓默默拆掉自己的屋舍,將木材運上寨牆。工匠們用最後一點鐵料,拚命打造著粗糙的槍頭箭簇。蘇雲裳用儘了庫存的草藥,開始帶人采集寨內能找到的所有具有止血效果的野草。
李昊則與石虎、孫狗兒等人,在沙盤前反覆推演。硬守,顯然已不可能。必須出奇招!
“赤朮新敗,士氣受挫,但兵力仍占絕對優勢。”石虎分析道,“他下次進攻,必是雷霆萬鈞,力求一舉破寨。寨門是最大弱點。”
“我們不能坐等他們來攻。”李昊眼中寒光一閃,“要主動出擊,打亂他的部署!”
“夜襲?”孫狗兒眼中一亮,隨即黯淡,“可我們兵力不足,夜襲風險太大。”
“不是大軍夜襲。”李昊手指點向沙盤上胡騎大營側翼的一處小高地,“是騷擾,是放火,是製造恐慌!赤朮營地連綿,輜重馬匹聚集。我們派小股精銳,趁夜潛入,四處放火,驚擾馬群,專殺其巡夜哨兵和低階軍官!不求殺敵多少,隻求讓他不得安生,延緩其進攻時間!”
“我去!”趙大山立刻請命。
“不,你傷重,留下守寨。”李昊否決,“狗兒,你挑偵察隊中最擅長潛伏夜襲的二十人,配齊火種、毒箭,子時出發。記住,一擊即走,絕不戀戰!目標:製造混亂,拖延時間!”
“明白!”孫狗兒領命,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幽光。
是夜,子時。月黑風高。孫狗兒帶著二十名幽靈般的精銳,憑藉對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潛出山寨,消失在黑暗中。
一個時辰後,胡騎大營側翼突然火光沖天!人喊馬嘶聲驟然響起!混亂如同漣漪般擴散!赤朮從睡夢中驚醒,暴跳如雷,派出大隊人馬搜捕,卻隻抓到幾個黑影,營地秩序大亂,直到天明才勉強平息。
這次成功的騷擾,雖然戰果不大,卻極大地提振了寨內士氣,也成功地將胡騎的進攻推遲了半日。
次日午後,休整了一上午的赤朮,果然發動了更加瘋狂的進攻。這一次,他不再四麵圍攻,而是集中所有兵力,猛攻搖搖欲墜的寨門!巨大的攻城槌在盾牌掩護下,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寨門,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門後的加固木材紛紛斷裂,縫隙越來越大!
“頂住!用身體頂住!”石虎嘶聲怒吼,帶著士兵用肩膀死死抵住門後。不斷有士兵被震飛,口吐鮮血。
牆頭上,箭矢已幾乎用儘,守軍隻能用石頭、甚至拆下來的磚塊往下砸。胡騎如同螞蟻般附在雲梯上,拚命向上爬。
防線,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李昊親自守在寨門上方,鋼刀翻飛,接連劈翻數名冒頭的胡騎,自己也多次遇險。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一聲巨響!飽經摧殘的寨門,終於被撞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胡騎發出震天的歡呼,如同潮水般向缺口湧來!
“預備隊!上!”李昊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大吼!
趙大山帶著最後幾十名還能戰鬥的弟兄,挺起長槍,組成槍陣,死死堵在缺口處!慘烈的肉搏戰瞬間爆發!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染紅!
眼看缺口就要被突破,黑風寨即將迎來滅頂之災!
突然,北方天際,傳來一陣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號角聲!不同於胡騎的號角,這號角聲更加雄渾、肅殺!
緊接著,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移動的鋼鐵叢林!黑色的旗幟迎風招展,上麵繡著鬥大的“王”字和“周”字!無數盔明甲亮的騎兵,如同鋼鐵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勢,衝向胡騎的側後!
邊軍!是王賁的邊軍主力!他們終於來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正在猛攻的胡騎陣腳大亂,赤朮驚駭回頭,看到那無邊無際的邊軍騎兵,獨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絕望!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寨牆上,殘存的守軍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撕心裂肺的呐喊!許多人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王賁一馬當先,手中長戟指向胡騎中軍,聲若雷霆:“兒郎們!殺胡!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殺!”邊軍騎兵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混亂的胡騎陣中!
腹背受敵,士氣崩潰,胡騎瞬間大亂,四散奔逃!赤朮在親兵拚死護衛下,殺出一條血路,向北狼狽逃竄!
邊軍並未深追,很快控製住戰場。王賁策馬來到寨門前,看著殘破的寨牆、堆積如山的屍體和那些相互攙扶、血染戰袍卻眼神明亮的守軍,威嚴的臉上,也不禁動容。
李昊推開攙扶他的石虎,掙紮著站直身體,對著馬上的王賁,鄭重抱拳:“卑職黑風寨鄉勇團練使李昊,參見王將軍!謝將軍救命之恩!”
王賁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目光複雜,有欣賞,有忌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他緩緩開口道:“李團練使暨黑風寨眾將士,浴血奮戰,力保疆土,忠勇可嘉!本將已奏明朝廷,為爾等請功!朔方北門,因爾等而存!辛苦了!”
“保境安民,分內之事!”李昊肅然應答。
王賁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下令邊軍打掃戰場,追擊殘敵,安撫地方。
黑風寨,守住了。在付出慘重代價後,守住了。但每個人都明白,這場勝利,來得多麼僥倖。若非王賁及時來援,此刻寨內早已是屍山血海。
李昊望著開始清理戰場的邊軍,望著劫後餘生、相擁而泣的寨民,心中冇有太多喜悅,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憂慮。王賁的援軍,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將黑風寨更深地綁在了邊軍的戰車上。經此一役,黑風寨正式捲入了北疆最核心的權力與軍事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