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澗大捷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朔方北境。黑風寨鄉勇以不足三百之眾，全殲胡騎悍將巴特爾麾下兩百精銳，陣斬巴特爾！這輝煌的戰果，極大地提振了各地軍民搖搖欲墜的士氣，也讓“黑風寨”與“李昊”這兩個名字，蒙上了一層傳奇色彩。
然而，黑風寨內，卻無暇慶祝。勝利的喜悅迅速被大戰將至的凝重所取代。寨牆上，哨探的目光死死盯住北方地平線，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焦油的味道。工匠坊爐火徹夜不熄，全力修補繳獲的兵甲，趕製箭矢。婦孺們默默地將滾木礌石運上寨牆，將燒沸的油鍋架起。
議事山洞內，油燈將人影拉得長長。李昊、石虎、趙大山、陳老先生、蘇雲裳、孫狗兒再次齊聚，氣氛比戰前更加肅殺。
“赤朮主力六百餘騎，已攻破黑石堡，守軍全軍覆冇。”孫狗兒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斥候回報，赤朮聽聞巴特爾死訊，暴怒如狂，已親率全軍，轉向我寨殺來！最遲明日黃昏，兵臨寨下！”
六百胡騎主力！攜破堡之威，挾複仇之怒！黑風寨即將麵對的，是一場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的血腥風暴！
趙大山一拳砸在石桌上，虎目赤紅：“來得好！正好讓這群狼崽子嚐嚐咱們新寨牆的厲害！老子定要砍下赤朮的狗頭，祭奠死去的弟兄！”
石虎相對冷靜，但緊握的拳頭也顯露出內心的激盪：“首領，赤朮盛怒而來，必是雷霆萬鈞之勢。我軍雖新勝，然兵力懸殊，且連日激戰，人馬疲憊。須得依托寨牆，層層消耗，萬不可與之野戰爭鋒。”
陳老先生撚鬚的手微微發抖：“寨中存糧箭矢，經此一役消耗頗巨，雖繳獲不少，然麵對六百騎連日猛攻，恐難持久。需早做打算。”
蘇雲裳輕聲道：“傷員已安置妥當，金瘡藥、止血散備足，然若戰事慘烈，恐仍不敷使用。另，需嚴防胡騎火攻。”
李昊靜聽眾人之言，目光始終落在沙盤上那代表黑風寨的簡陋模型上。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赤朮傾巢而來，意在速戰速決，一舉踏平我寨，以泄其憤，亦為震懾朔方。此戰，關乎我寨存亡，亦關乎北境士氣！唯有死守，彆無他路！”
他站起身，手指點向沙盤：“石虎！”
“在！”
“你總攬寨牆防務！將兵力分為三隊，輪番值守！重點防禦寨門及東北緩坡！滾木礌石、火油金汁，分配至各段，交由可靠頭目掌管！弩車集中於製高點，專射其頭目與馬匹！”
“遵命！”
“大山！”
“在！”趙大山豁然起身。
“你的騎兵，乃我寨唯一機動之力。不必上牆死守，於寨內待命！一旦某段寨牆告急，或胡騎破門，便需你率隊逆衝！如同救火！平日則養精蓄銳，隨時聽調！”
“明白！俺的刀早就饑渴難耐了！”
“孫狗兒！”
“在！”
“你的偵察隊，全部撤回寨內，分散寨牆各處，充任瞭望與傳令！務必確保訊息暢通，反應迅速！”
“是！”
“陳老！雲裳！”
“老朽（妾身）在！”
“後勤救護，全權拜托二位！組織健婦壯叟，運輸物資，救護傷員！尤其要保證飲水與食物供應！”
“首領放心！”
李昊目光掃過眾人，最後沉聲道：“此戰，無分老幼，皆為戰士！人在寨在！寨亡人亡！各司其職，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眾人齊聲怒吼，聲震山洞！
次日，黃昏。如血的殘陽將西天染得一片通紅，也給巍峨的黑風寨牆鍍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北方地平線上，煙塵大起，如同席捲天地的沙暴，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來了！
寨牆上，所有守軍屏住了呼吸，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盯住那越來越近的黑色潮線。
赤朮的六百胡騎，在距寨牆一箭之地外緩緩停住。隊伍前方，一員魁梧如熊、滿臉虯髯、身著黑狼皮甲的悍將，正是“黑鷹部”新主赤朮！他獨眼（另一隻眼在早年征戰中被射瞎）噴火般掃過黑風寨牆，看到牆頭懸掛的巴特爾首級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李昊！滾出來受死！”赤朮聲若雷霆，充滿了無儘的怨毒，“破你寨！屠你民！雞犬不留！”
迴應他的，是寨牆上一片死寂的沉默和無數雙冰冷仇恨的眼睛。
“殺！”赤朮不再廢話，猛地揮刀！
進攻，瞬間爆發！不同於以往試探性的攻擊，赤朮一上來便投入了全部兵力！胡騎如同瘋狂的狼群，從四麵八方撲向寨牆！箭矢如同飛蝗般遮天蔽日，壓製牆頭！數十架簡陋的雲梯被扛著，衝向牆根！更有悍不畏死者，試圖用巨木撞擊寨門！
“放箭！”石虎聲嘶力竭的怒吼在牆頭響起！
守軍弓弩齊發，滾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下！寨牆上下，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胡騎悍勇異常，頂著傷亡，瘋狂攀爬！不斷有人被長矛捅下，又不斷有人湧上！寨門在巨木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李昊屹立在寨門正上方的瞭望臺，冷靜地觀察著戰局，不斷下達指令：“東北角！增援一隊弓手！”“西南段！火油準備！”“弩車！瞄準那個揮旗的百夫長！”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胡騎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彷彿不知疲倦，不計傷亡。守軍憑藉寨牆地利和必死的決心，拚死抵抗。蘇雲裳帶著醫療隊，冒著箭矢，在牆後穿梭，將傷員拖下火線，簡單包紮後又送回戰場。陳老先生組織婦孺，拚命將箭矢滾石運上牆頭。
夜幕降臨，胡騎點燃火把，攻勢絲毫不減。寨牆多處出現險情，甚至有小股胡騎一度登上牆頭，都被趙大山帶領預備隊拚死殺退。寨門後的頂柱已經裂開數道縫隙！
“火油！金汁！倒！”石虎嗓子已經喊啞，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惡臭的滾油和糞汁潑下，牆下頓時響起一片淒厲的慘嚎，攻勢為之一滯。
然而，赤朮已然瘋狂，不斷驅趕部下送死。戰至後半夜，守軍箭矢消耗大半，滾木礌石所剩無幾，人員傷亡急劇增加，疲憊到了極點。
“首領！這樣下去不行！弟兄們快頂不住了！”一個渾身是血的頭目踉蹌跑到李昊麵前哭喊。
李昊眼中佈滿血絲，看著下方依舊洶湧的胡騎，咬牙道：“頂不住也要頂！告訴弟兄們，天快亮了！援軍就在路上！”這是一句謊言，但卻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刹那，李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大山！”
“在！”趙大山如同血人般衝過來。
“帶你的人，從側門出寨！繞到胡騎側後，用繳獲的胡騎號角，給我吹衝鋒號！放火！製造混亂！”
“明白！”趙大山二話不說，點齊五十餘騎（已是騎兵隊全部能戰之力），悄然從隱蔽側門衝出。
片刻後，胡騎大軍側後方突然響起震天的胡騎衝鋒號角！火光沖天而起！彷彿有大軍來襲！
正在猛攻的胡騎頓時一陣騷動，攻勢為之一亂！赤朮也驚疑不定，急忙分兵檢視。
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李昊親自帶領最後預備隊，發起反衝擊，將登上寨牆的胡騎全部砍殺下去！防線暫時穩住！
天色微明，胡騎一夜猛攻，死傷慘重，卻未能破寨，士氣已然受挫。赤朮見寨牆依舊巍然，側後又有“援軍”襲擾（實為趙大山虛張聲勢），不得不暫時收兵後退，重整隊伍。
寨牆上，守軍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胡騎，幾乎虛脫。牆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臉上混合著血汙、疲憊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李昊拄著刀，站在殘破的寨牆上，望著退去的敵軍，心中冇有絲毫輕鬆。他知道，赤朮絕不會罷休。下一次進攻，隻會更加瘋狂。
“清點傷亡，修補工事，救治傷員。”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朝陽升起，照亮了這片修羅戰場，也照亮了黑風寨牆上那麵雖然破損卻依舊屹立不倒的戰旗。
鐵壁血戰，第一日，守住了。但代價，無比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