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細碎的雪沫子被北風捲著,撲打在將軍府邸新換的朱漆大門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府內暖閣,炭火燒得正旺,王賁卸去了沉重的甲冑,隻著一身暗紋錦袍,踞坐在虎皮褥子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貔貅,目光卻投向窗外紛揚的雪花,深邃難測。
“將軍,杜大人一行已至城南三十裡的驛站,預計明日午時便可入城。”親兵隊正躬身稟報,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王賁“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玉貔貅光滑的脊背,語氣聽不出喜怒:“驛站……是魏征上次住過的那個吧?杜文淵倒是會挑地方。”
親兵隊正不敢接話,隻垂首肅立。杜文淵,新任朔方郡守,關隴杜氏子弟,以精通刑名錢穀、作風嚴謹刻板著稱。他的到來,意味著王賁獨攬朔方軍政大權的短暫日子,即將結束。
“郡守府那邊,收拾得如何了?”王賁又問。
“回將軍,已按製式重新灑掃佈置,一應器物皆已備齊。”
“嗯。”王賁揮了揮手,親兵悄然退下。
暖閣內重歸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王賁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中明暗不定。杜文淵的到來,在他意料之中,卻依舊如鯁在喉。魏征雖走,餘威猶在,這杜文淵便是朝廷插在他身邊的一根釘子,一雙眼睛。邊軍、民政、錢糧、乃至……那個越來越不聽話的黑風寨,都將在這位新郡守的審視之下。
“黑風寨……”王賁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絲冷冽的弧度。李昊那個小子,比他想象的更難纏。上次借魏征之手扳倒張謙,黑風寨不僅冇被順勢收拾,反而藉著“護駕有功”的名頭,更加坐大。這大半年來,明麵上恭順納稅,暗地裡的小動作卻瞞不過他王賁的眼睛。那鹽鐵之利,恐怕遠超賬冊所載。還有那支若隱若現的騎兵……哼,養虎為患的道理,他豈會不知?隻是眼下北虜蠢蠢欲動,朝廷目光灼灼,還需這把快刀擋在前麵罷了。
“且讓你再逍遙幾日。”王賁心中冷哼,“待老夫騰出手來,再好好料理你。”
與此同時,黑風寨也籠罩在初雪的寒意中。新築的寨牆巍峨聳立,牆體上薄薄覆了一層雪粉,更添肅殺。寨內卻是一派繁忙景象,並未因嚴寒而停歇。工匠坊爐火熊熊,打鐵聲、鋸木聲不絕於耳;校場上,嗬氣成霜,士卒們操練的呼喝聲卻震天響;婦孺們穿梭往來,運送物資,清理積雪。
議事山洞內,炭盆驅散了寒意,氣氛卻有些凝重。李昊、石虎、陳老先生、蘇雲裳圍坐,孫狗兒則站在一旁,彙報著最新情報。
“杜郡守明日入城。”孫狗兒言簡意賅,“此人背景已查明,關隴杜氏旁支,非嫡係,但能力不俗,尤善理財斷獄,為人……據說有些古板,不近人情。與王賁似無舊交。”
石虎皺眉:“古板之人,往往認死理。他若執意追究鹽鐵專營之製,我等處境將比麵對張謙時更為艱難。”
陳老先生點頭:“且杜氏乃世家,最重規矩法度。我寨這般遊離於體製之外,恐難入其法眼。”
蘇雲裳輕聲道:“北邊‘黑鷹部’新主赤朮,集結兵馬的訊息已確認。探子回報,其麾下已聚攏近五百騎,揚言要踏平朔方,為其父報仇。邊軍斥候亦發現小股胡騎在邊境頻繁出冇,似在偵察。”
內憂外患,同時壓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昊身上。
李昊靜靜聽著,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劃著無形的線路。新郡守的脾性,北方胡騎的威脅,王賁的態度,山寨的存糧、軍備、人心……千頭萬緒,在他腦中飛快運轉。
“杜文淵新官上任,首要之事是站穩腳跟,熟悉情況,不會立刻對我們動手。”李昊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但他必然會查賬,會巡視邊防,會過問鹽鐵。我們要做的,是讓他‘看’到他想看的。”
他看向孫狗兒:“狗兒,郡守府內的眼線,要動起來。杜文淵帶來哪些屬官?喜好什麼?關注什麼?我要第一時間知道。另外,準備一份‘厚禮’,不是金銀,是‘政績’。”
“政績?”孫狗兒不解。
“對。”李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將我們這半年來‘依法’繳納的鹽鐵稅冊整理清楚,將擊退胡騎小股騷擾的‘戰報’羅列詳實,將寨內屯墾、安撫流民的‘善政’編纂成冊。等他查問時,‘主動’呈上。要讓他覺得,黑風寨雖處江湖之遠,卻心向王化,功在地方。”
他又看向石虎和陳老先生:“石虎,陳老,寨內要加緊準備過冬物資,尤其是防寒衣物和藥材。對外,要做出謹守本分、加強戒備的姿態。校場操練照舊,但規模可適當控製,莫要過分張揚。”
最後,他對蘇雲裳道:“雲裳,疫病防治的藥材務必備足,尤其是傷寒和金瘡藥。北方若真有大戰,傷員必眾。”
安排妥當,李昊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麵越下越大的雪。“至於北邊的禿鷹……”他聲音轉冷,“他想來,那就讓他來。傳令給前出哨探的弟兄,嚴密監視胡騎動向,但不得主動挑釁。大山那邊,騎兵隊的雪地作戰訓練,要抓緊。”
雪花飛舞,天地蒼茫。李昊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新郡守的官靴即將踏碎朔方城的積雪,北方胡騎的馬蹄也已在草原上擂響戰鼓。黑風寨這棵在石頭縫裡長出的大樹,能否抗住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雪,就看它的根紮得夠不夠深,枝乾夠不夠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