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歸來的李昊,如同一塊被投入激流的巨石,在黑風寨這潭深水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王賁將軍那句“自有計較”的承諾,如同一根懸在頭頂的細線,看似帶來希望,實則將山寨的命運懸於一線——他們必須獨自扛過胡騎的第一波猛攻,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換來可能的援手。
壓力,化作了近乎瘋狂的備戰動力。山寨上下,瀰漫著一種悲壯而熾熱的氣氛。婦孺老弱被有條不紊地遷入後山深處加固過的避難洞穴,由陳老先生統籌,儲備了足可支撐數月的糧食、清水和藥材。寨牆被進一步加高加固,牆頭堆滿了滾木礌石,新打造的弩車被推上關鍵位置,閃著寒光的箭簇堆積如山。工匠坊爐火晝夜不熄,全力修補兵甲,打造箭矢。校場上,喊殺震天,新老士卒在趙大山和石虎的嚴苛操練下,反覆演練著守城、巷戰、乃至最後的突圍戰術。
李昊的腿傷已大致痊癒,但眉宇間的凝重卻一日深過一日。他深知,麵對三百精銳胡騎,再堅固的寨牆也有被攻破的風險。必須將戰場前置,在胡騎兵臨寨下之前,就最大限度地消耗他們,擾亂他們!
“狗兒,派往北邊的人,有訊息了嗎?”李昊站在新繪製的巨大地形沙盤前,沉聲問道。沙盤上,禿鷲穀、黑鬆林、落鷹澗等要地清晰可見,插著代表敵我勢力的小旗。
孫狗兒麵色疲憊卻目光銳利:“有訊息了!‘灰狼’部的少頭人赫連勃,對兀骨獨斷專行、讓本部勇士打頭陣的做法頗為不滿!我們的人通過中間人,將重金和‘兀骨欲借刀殺人’的訊息遞了過去,赫連勃雖未明確表態,但其部族南下速度明顯放緩,開始在禿鷲穀外徘徊觀望!”
“好!”李昊眼中精光一閃,“繼續加碼!設法讓‘白鹿’部也知道赫連勃的遲疑!同時,把我們承諾交易鹽鐵的‘誠意’,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送到兩部普通牧民手中!我要讓兀骨的聯軍,從內部開始鬆動!”
“大山,石虎!”李昊轉向二人,“前出襲擾的隊伍,準備得如何?”
趙大山拳頭砸在沙盤邊緣,震得小旗晃動:“早就準備好了!老子親自帶一隊人去黑鬆林,專砍他們的馬腿!石虎帶人去落鷹澗,斷他糧道!保證讓他們冇到寨牆下,就先脫層皮!”
“不!”李昊搖頭,“你們兩人,都不能去。”
“為什麼?!”趙大山急了。
“你們是山寨的支柱,守城更需要你們。”李昊語氣不容置疑,“襲擾任務,交給孫狗兒。狗兒,你挑選偵察隊中最擅長潛伏、襲擾的二十人,配齊強弓毒箭,分成四組,輪番出擊。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決戰,是騷擾!是偷襲!是放火!是製造恐慌!一擊即走,絕不戀戰!我要讓胡騎寢食難安,草木皆兵!”
“明白!”孫狗兒重重點頭,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凶光。
“雲裳,”李昊最後看向蘇雲裳,“你配製的‘驚馬散’和強效金瘡藥,效果如何?”
蘇雲裳輕聲道:“驚馬散已改良,氣味更淡,效果更強,少量吸入便可使馬匹焦躁不安。金瘡藥也備足了份量,止血生肌效果遠超尋常。另外……妾身依古方,嘗試配製了一些‘迷煙’,雖不致命,但可令人短暫暈眩,或可用於夜間擾敵。”
“太好了!”李昊讚許道,“這些藥物,優先配給孫狗兒的襲擾隊和寨牆上的弓弩手!”
策略層層部署下去,整個黑風寨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蓄勢待發。緊張的氣氛中,時間一天天過去。北方的訊息不斷傳來:胡騎聯軍終於開拔,但速度緩慢,各部族間似乎齟齬不斷;孫狗兒的襲擾隊已如幽靈般潛入敵後,不斷有零星的捷報傳回——焚燬小股糧隊、射殺落單斥候、夜襲營地驚擾馬群……
然而,壞訊息也隨之而來。孫狗兒派人冒死送回急報:兀骨察覺內部不穩,以雷霆手段處決了兩名動搖的小頭目,強行壓服了“灰狼”、“白鹿”兩部,聯軍速度陡然加快,前鋒已過黑水河,距黑風寨已不足五日路程!更令人心驚的是,聯軍中出現了簡易的攻城槌和雲梯的部件!兀骨這是鐵了心要拔掉黑風寨這顆釘子!
真正的考驗,迫在眉睫!
這一夜,月黑風高。李昊獨自登上寨牆最高處,寒風凜冽,吹動他的衣袍。寨內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卻異常安靜,隻有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和遠處工匠坊隱約傳來的打鐵聲。一種大戰前的死寂,壓抑得讓人心慌。
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彷彿能聽到三百鐵騎踏碎大地的轟鳴。這一戰,關乎存亡,更關乎尊嚴。是像落鷹澗那樣被動捱打,還是能真正掌握一絲主動?
“首領,”蘇雲裳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遞上一件厚厚的皮襖,“天冷,當心風寒。”
李昊接過皮襖披上,感受到一絲暖意,也感受到身邊人無聲的支援。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緩緩道:“雲裳,怕嗎?”
蘇雲裳沉默片刻,輕聲道:“怕。但更怕失去這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
家。這個字眼讓李昊心中一動。是啊,不知不覺間,這個由流民、潰兵、山野之民組成的團體,早已不再是簡單的求生聚落,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悲歡離合的“家”了。為了守護這個家,每個人都願意付出一切。
“我們會守住的。”李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因為王賁的承諾,也不是因為僥倖,而是因為我們彆無選擇,也……無所畏懼。”
他轉身,看向寨內那些在寒風中堅守崗位的模糊身影,看向遠處蘇雲裳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柔韌的側臉。
“傳令下去,明日拂曉,全軍集結,祭旗誓師!”
他要讓所有人看到,黑風寨的骨頭,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