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寨退去後的山寨,沉浸在一種悲喜交加的複雜氛圍中。喜的是家園得以保全,威名遠播;悲的是此戰傷亡慘重,十餘名弟兄永遠倒在了寨牆上下,傷者更是不計其數。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草藥混合的氣味,壓過了新糧入倉的喜悅。
李昊強忍著疲憊和悲痛,主持了陣亡者的葬禮。冇有棺槨,隻有裹身的草蓆和深挖的土坑。他親自為每一位逝者填上第一抔土,聲音沙啞卻堅定:“弟兄們的血不會白流!他們的家人,就是我們的家人!隻要山寨在一天,就絕不讓孤兒寡母捱餓受凍!”
這番話,與其說是告慰亡靈,不如說是對生者的承諾和凝聚。倖存者們紅著眼眶,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一種同生共死的袍澤之情,在血腥的洗禮後愈發牢固。
接下來的日子,是繁重的重建和休養。修補寨牆,救治傷員,安撫遺屬,清點繳獲,分配戰利品……千頭萬緒,李昊幾乎不眠不休。蘇雲裳帶著醫療隊日夜操勞,原本清麗的臉龐也消瘦了幾分。趙大山、石虎等人則帶著輕傷者,一邊警戒,一邊參與勞作。
就在山寨上下忙於舔舐傷口之際,孫狗兒帶回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
“李大哥,山外來了一隊人馬,打著官府的旗號!為首的是個文官模樣,自稱是本郡的‘勸農使’周文淵,說是聽聞我等擊潰匪類,保境安民,特來……撫慰!”孫狗兒的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警惕。
官府?勸農使?撫慰?
這幾個詞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讓剛剛經曆血戰的山寨再次緊張起來。官府,在這個亂世,對於他們這些聚眾山林的“流民”而言,往往意味著徭役、稅賦甚至是剿殺。這“撫慰”,是福是禍?
李昊眉頭緊鎖,心中飛速盤算。青龍寨的威脅並未解除,過江龍敗退,必然懷恨在心,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此時官府介入,是機遇,更是巨大的風險。若能得個官方身份,或許能暫時震懾青龍寨,獲得喘息之機;但若應對不當,便是引狼入室,萬劫不複。
“來了多少人?”李昊沉聲問。
“連護衛隨從,不過二十餘人,看起來……不像是來征剿的。”孫狗兒回道。
“請他們到寨外一敘,加強戒備,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刀兵。”李昊下令。他決定親自會一會這位“勸農使”。
寨門緩緩開啟,李昊隻帶著趙大山和陳老先生二人,迎了出去。隻見寨外空地上,果然停著一隊人馬,護衛的兵卒衣衫陳舊,麵帶菜色,顯然也是勉強維持。為首一名中年文官,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麵容清臒,眼神中帶著幾分疲憊和憂慮,正是勸農使周文淵。
周文淵見到李昊三人,尤其是看到李昊雖年輕卻氣度沉穩,趙大山雄壯威武,陳老先生頗有儒雅之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原以為盤踞在此的,不過是群粗野山匪,冇想到竟有如此氣象。
“下官郡勸農使周文淵,見過義士。”周文淵拱手為禮,態度不卑不亢,“聞聽義士率眾擊潰黑風、青龍等寨,保得一方安寧,實乃義舉,下官欽佩,特來拜會。”
李昊還禮,語氣平靜:“周大人過獎。我等不過是亂世求存,被迫自衛,不敢當‘義士’之稱。大人遠來辛苦,請寨內敘話。”他刻意保持距離,既不熱情,也不失禮。
進入山寨,周文淵更是暗暗心驚。隻見寨內雖簡陋,卻井井有條,屋舍儼然,婦孺各司其職,傷者得到妥善照料,甚至還有一片長勢喜人的田地,全然不似匪巢,倒像個亂世中的世外桃源。尤其是他看到一些孩童竟在陳老先生的指導下,於沙地上練習寫字,更是動容。
分賓主落座(不過是幾塊平整的石頭),周文淵歎道:“不瞞李義士,如今郡內,匪患叢生,民生凋敝。官府力有未逮,以致豪強坐大,百姓流離。如義士這般,能聚民自保,墾荒種田,實屬難得。下官此來,一是撫慰,二來……也是想請教義士,這亂世之中,民生何以維繫?”
李昊心中微動,這周文淵似乎是個真心想做點實事的官員。他略一沉吟,便將自己的一些想法,如組織流民墾荒、興修小型水利、推廣代田法等,擇其要點說了出來,並結合山寨的實際成效加以佐證。
周文淵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異彩連連。他久在地方,深知民生多艱,李昊所言,雖有些理想化,卻條條切中時弊,且行之有效,遠勝於衙門裡那些空洞的公文。
“李義士高見!真乃濟世之才!”周文淵由衷讚道,隨即話鋒一轉,麵露難色,“隻是……義士與眾人聚於此地,雖為自保,然於法度不合,終非長久之計。如今郡守大人正為流民安置之事焦頭爛額,若義士願率眾歸附,下官或可代為周旋,為義士及眾壯士謀一正當出身,編入府兵或安置為屯田客,也好名正言順,保境安民。”
圖窮匕見。招安來了。
李昊心中冷笑,臉上卻不露聲色:“周大人美意,李某心領。隻是,我等山野之人,散漫慣了,恐難適應官府規矩。再者,青龍寨敗退,其心不死,若我等散去,此地百姓何以自存?”
周文淵似乎料到李昊會推辭,懇切道:“義士所慮極是。然則,名不正則言不順。若有官府身份,青龍寨亦需忌憚三分。下官可儘力為義士爭取一虛職,如‘鄉勇團練使’之類,許你等依舊駐紮此地,自治自保,隻需名義上接受官府節製,按時繳納些許錢糧即可。如此,豈不兩全?”
條件似乎很優厚?自治自保,虛職掛名?李昊心中警鈴大作。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之事?這“勸農使”周文淵,是真迂腐,還是另有所圖?他口中的郡守,又是什麼態度?
功名如塵土,誘惑背後,或許是萬丈深淵。李昊知道,他必須慎之又慎。這宦海的第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周大人所言,關係重大,容李某與眾人商議後再行答覆。”李昊冇有立刻答應,采取了拖延策略。
周文淵似乎也不急於一時,又閒聊片刻,留下一些象征性的撫慰物資(幾匹粗布、些許鹽巴),便告辭離去。
送走周文淵,山寨核心再次聚在一起。趙大山第一個反對:“官府冇一個好東西!肯定是想騙我們下山,然後卸磨殺驢!”
石虎也疑慮重重:“這姓周的說的好聽,誰知道是不是緩兵之計?”
陳老先生則比較持重:“周勸農看似誠懇,其所言亦不無道理。有名無實,或可暫得喘息。但需防其言不由衷。”
蘇雲裳輕聲道:“妾身觀周大人,眉宇間有憂色,不似奸猾之徒。然人心難測,確需謹慎。”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集中在李昊身上。這一步,將決定他們未來的道路。
李昊望著周文淵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亂世之中,絕對的清白難以存活,但徹底的墮落亦非所願。或許,這看似汙濁的“宦海”,也能成為一方磨刀石?
“虛與委蛇,未嘗不可。”李昊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要約法三章:第一,山寨自治之權絕不能放;第二,錢糧繳納需有度,不能竭澤而漁;第三,青龍寨的威脅,官府需有明確表態。且看那周文淵,能拿出幾分誠意!”
功名塵土,宦海初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