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影開機------------------------------------------，台北，大稻埕。《光陰的故事》續集的拍攝場地就選在迪化街一棟老舊的巴洛克風格建築裡。，改造成六十年代的寶島家庭場景，牆上掛著全家福，角落裡擺著一台老式的縫紉機。，天剛矇矇亮。，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正在門口抽菸，看見他們來了，掐滅菸頭迎了上來。“你好，是田複霖小朋友嗎？”“叔叔好。”田複霖鞠了一躬。，冇想到一個七歲小孩會這麼規矩。他上下打量了田複霖一眼，點了點頭：“挺有禮貌的，我是這部戲的副導演林鎮英，走，先跟我進去化妝。”。，化妝師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陳，大家都叫她陳姐。陳姐讓他坐在椅子上，端詳了一下他的臉。“麵板太白了，要打深一點，這樣纔像鄉下小孩。”，。陳姐一邊化一邊跟旁邊的人聊天：“聽說這次小演員甄選很順利，很快就確定下來了？”，“嗯，試鏡那天這小子哭得跟真的似的，把我都看愣了。”“演技這麼好？”“七歲的小孩，能演成那樣，確實很好。”
陳姐不說話了，低頭給田複霖塗粉底。
化完妝，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和一條膝蓋打補丁的短褲，田複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黑了一圈，頭髮被剪得毛毛糙糙的，活脫脫一個鄉下小孩。
“不錯，”林鎮英說，“走吧，去見見你戲裡的爸媽。”
劇中的父母是兩個資深演員。演爸爸的叫高傑，四十出頭，國字臉，一看就是演正派角色的。演媽媽的叫李雪鳳，個子不高，說話嗓門大，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小弟弟，你就是演阿雄的嗎？”高傑蹲下來，跟田複霖平視，“是第一次演戲？”
“嗯。”
“彆緊張，跟著我就行。”
李雪鳳在旁邊笑：“你少來，阿霖，吃早飯了冇？我這兒有麪包。”
田複霖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嘴真甜。”李雪鳳摸了摸他的頭。
第一場戲是家庭吃飯的群戲，阿雄一家五口圍坐在飯桌前，阿雄的奶奶由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演員扮演，是個京劇出身的老太太，氣場很足。
導演在監視器後麵喊了“action”，全場安靜下來。
田複霖坐在桌子的最邊上，麵前擺著一碗白飯和一小碟鹹菜。高傑和李雪鳳坐在主位，老太太坐在另一邊。
“阿雄，吃飯彆趴著。”李雪鳳說著，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田複霖把身子直起來，低頭扒了一口飯。
“媽，”他抬起頭，用台語說，“我要吃肉。”
李雪鳳接上：“吃什麼肉，家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你爸上個月被工廠裁了，現在家裡就靠你阿嬤那點積蓄撐著。”
“可是阿弟都有肉吃。”田複霖看了一眼旁邊扮演弟弟的小演員。
“你阿弟才三歲，你多大？”
田複霖不說話了，低頭扒飯，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
他冇有哭出聲，隻是安靜地流淚，肩膀微微顫抖著，筷子還在往嘴裡扒飯，像是在用吃飯掩蓋自己的難過。
“卡！”
導演從監視器後麵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演得非常好，再來一條，看能不能效果更好些。”
第二遍，田複霖低頭扒飯的時候，動作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委屈感，沉默得讓人心疼。
導演在監視器後麵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說：“卡！好！過了！”
中午放飯的時候，田複霖端著便當坐在台階上吃。高傑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剛纔演得真好，你真是第一次演戲嗎？”
田複霖點點頭。
高傑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下午的戲在戶外拍，大稻埕的街巷裡。田複霖要演一場追著賣糖葫蘆的小販跑的戲，跑過三條巷子，最後摔倒。
這場戲拍了六遍。
前五遍導演都不滿意，要麼是跑的速度不對，要麼是摔倒的姿勢太假。第六遍的時候，田複霖跑得太快，膝蓋磕在石板上，蹭破了一層皮。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冇有喊停，繼續演，趴在地上，抬頭看著遠去的糖葫蘆小販，眼眶紅了，但冇哭，隻是咬著嘴唇，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卡！”
導演喊了卡之後，全場安靜了一下。
“好，非常好！”導演說，“這條過了。”
陳姐跑過來給他處理傷口，一邊消毒一邊唸叨：“你這孩子，摔了怎麼不喊停？多疼啊。”
“其實還行，不算疼。”田複霖說。
田媽從休息區衝過來，臉色很擔憂：“阿霖！你冇事吧？”
“冇事，破了一點皮。”
田媽檢查了一下傷口，確認不嚴重，才鬆了一口氣。她抬頭看了田複霖一眼，眼神很複雜，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田複霖走出片場，看見田媽媽在前麵等他。她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藥水和紗布。
“等回去我再給你換藥。”她說。
“嗯。”
兩個人上了巴士，坐在最後一排。車子開動的時候，田媽媽忽然說：“阿霖，你要是覺得疼，就說出來，不用忍著。”
田複霖笑了一下：“媽，你不用擔心，上個月被爸爸揍，比這疼多了。”
田媽媽忍不住笑了一下：“誰叫你那麼調皮，害得葉阿婆曬的被子沾上了牛糞，你爸不揍你，我都想揍你！”
回到新竹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推開家門，田複臻抱著布娃娃坐在沙發上，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聽見門響，她立刻坐直了，假裝在看電視。
田複霖走進來，她看了一眼他的膝蓋，繃帶上有血跡。
她有些委屈地說：“哥，疼不疼？”
“不疼。”他說。
“騙人。”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茶幾上，然後抱著布娃娃跑上了樓。
田複霖看著那顆糖，拿起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很甜。
和上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