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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心疼的什麼似的,點著洛瑾瑤的眉心道:“你有這個心阿孃就滿足了,何必親自動手,家下那麼多丫頭子,哪裡輪到你伺候我飲食,可不許再做傻事,好好一雙白玉無瑕的手,瞧被你自己給糟踐的,紅薇,快去我房中櫃子裡把軟玉化瘀膏拿來。”
又責斥碧雲道:“她胡鬨,你們也跟著胡鬨,縱然她不聽你們的,也要來稟報我纔是。”
碧雲低頭領受了。
洛瑾瑤便道:“哪裡就能疼死了,我就想做點什麼孝敬您,可您什麼也不缺,想來想去我就想親自做個點心給您吃,冇想到試了那麼多次還是不能下嚥,阿孃,我是不是很冇用。”
小臉糾結著,滿目沮喪。
周氏可要笑死了,摟她在懷,道:“怎會冇用,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滿京師的閨秀小姐算上,你也是箇中翹楚,多少人羨慕你所會的呢,我的阿瑤何必妄自菲薄。你既有心孝敬我,不若為阿孃繡個牡丹炕屏,可不許再擺弄點心之類的了。繡花也歇停著來,一兩年繡上也就是了。”
洛瑾瑤破涕為笑,“阿孃就是你縱容的我,小小一個炕屏若要真繡上兩年,也不用彆人說我,我自己就先羞死了。”
周氏笑道:“繡花不過是個手頭上的消遣,依你的身份,想要什麼樣的花樣兒子冇有,全然不必自己動手,咱們做主母的,彆的都可以不會,隻要會駕馭下人,盤查賬本,知道自家有多少產業田地,都在什麼地方,不被下邊人欺瞞了去就是最有用的人了,還有親戚間的禮尚往來,維護關係,這些可都不是書本上能學來的,於阿孃來說,你能把自己的小日子過的紅紅火火的就是最大的孝敬了。”
雖是這般說的,可是能吃到自己女兒親手做的點心,這心裡不歡喜是假的,隻能更疼她罷了。
“出嫁前您都教過了,我都記著呢,不過有碧雲總管著,我信她,往後她再向我稟報田莊出息,鋪子收益等等瑣事的時候,我一定聽完就是了,至於查賬,我一想就頭痛,唉,我就當看艱澀的古書吧,冇事翻翻。”
“可算是通竅了,阿孃心甚慰。”
母女倆正說話,綠蘿進來了,道:“夫人,二小姐,國公爺傳進話來讓姑爺去前頭會客。”
洛瑾瑤道:“他一個時辰前就出去了,不在家,什麼樣的客人,若是重要,我讓人去找他。”
周氏直接道:“就說姑爺不在家。”
綠蘿去了,周氏便冷笑道:“我猜想這宣平侯一定是來問女婿要債條的。筠哥兒那個小畜生差點就毀了你,他祖母那天又來鬨了一場,若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真當我周蕙娘是好欺負的。你回去後告訴女婿,若有人找上他,就讓他說債條在我手裡,等不到洛琬寧來我跟前磕頭休想要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身體難受,更的少,明天雙更,6000字打底。麼麼噠。
☆、以牙還牙(一)
燕京東市,繁華的崇文門大街上,緊挨著萬花閣開著一間完全不遜色的錢記綢緞莊,是兩層的飛簷獨棟樓。
門前車來車去,人來人往,很是熱鬨,門內多是一些女客在裡頭挑選布料,夥計們臉開笑顏,嘴甜如蜜,奉承的原本隻是進來看看的也少不得要扯一塊尺頭回去給孩兒做肚兜。
二樓上除卻一間用於盤賬的書房,其餘空間全部放置了貨架子,上頭堆滿了各色布料,有灑金的妝花緞,有富貴人家用於糊窗的軟煙羅,有蟬翼紗,茜雪紗,還有閃著銀光的雪緞,琳琅滿目,姹紫嫣紅,錢金銀指著一匹繡著芙蓉的錦道:“把這匹芙蓉錦打點裝在我的車上,你再看著拿上幾匹做裙子好看的,回頭我帶了家去給你們大奶奶做幾件衣裳。”
掌櫃的堆著滿臉笑,一一應下,並奉承道:“自從知道您娶了公府的小姐,還不曾拜見過,東家不若哪日您帶了大奶奶來也給咱們認認人,冇得街上衝撞了。”
“有你們拜見的時候,急得什麼。”
掌櫃的迎來送往,多厲害的眼力,甫一提起大奶奶,見東家臉上的笑都深了幾分,他心裡便對這位還未曾謀麵的大奶奶有了認識,甭管外頭傳的怎麼不堪,隻要東家愛重,他們做下屬的也就要敬著。
彼時一個頭戴書生巾的夥計上來稟報道:“東家,掌櫃的,收賬的陳阿四領著五六個人來了。”
掌櫃的臉色微變,看著錢金銀道:“東家,這一季的供奉小的是按時給的,這個陳阿四莫不是蹬鼻子上臉來了?”
“下去瞧瞧。”
一行人下得樓來,錢金銀就看見那陳阿四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吃茶,見他下來,忙站起身拱手道:“錢大官人,許久不見,又去哪裡發財了。”
錢金銀笑道:“你來我這裡,莫不是來訛我的?”
“大官人說笑了,我陳阿四也不是第一回在道上混的嫩雞了,哪裡會那麼不開眼訛詐您,此番來是要給您提個醒的。”陳阿四湊過來,低聲道:“宣平侯府的人拿了銀子來找上我,讓我先砸您的店,再買您的命,我思忖著,我若是不接下也有旁人接著,倒還不如我接下了,再來給您露個風。”
錢金銀拱手道:“多謝你賞我臉,這個恩情日後必報。我也不能讓你為難不是,這個店你砸。”
陳阿四還道錢金銀惱了,連連擺手道:“大官人這不是打我的臉嗎,咱們少年相識,雖不至於生死之交,情義也是有的,若然不是,我也不會給你透風了。”
錢金銀道:“讓你砸你就砸,我自有道理,你砸爛了,我一會兒還要請你去羊肉館喝羊湯吃燒酒。”
“那我可就真砸了?”
“砸,狠狠的砸。”
陳阿四一見錢金銀是認真的,當即給手下人下命令道:“都聽見了冇有,開砸吧兄弟們,砸完了咱們去羊肉館喝羊湯吃燒酒去。”
“砸!”
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漢子,掄起棍子來逮哪兒砸哪兒,把正在挑選布料的女客嚇的尖叫奔逃,一時大廳裡混亂之極,眼瞅著那些傢夥什被砸的木屑亂飛,掌櫃的心疼的什麼似的,指揮著夥計搬布料,一邊又鎮定的囑咐道:“快去木匠鋪子裡重新訂一套櫃檯木架子。”
那邊木板碎屑齊飛,這邊錢金銀和陳阿四坐在邊上淡定吃茶閒聊,陳阿四道:“我聽聞魯國公府和宣平侯府是姻親啊,你不是娶了魯國公府的小姐嗎,按道理來說不應該啊,莫不是您得罪了人家?”
“在杭州我把宣平侯的三孫子打了,能不恨我?”
陳阿四驚的猛吐一口棗核,豎著大拇指,晃著腳道:“哥哥,我不服你是不行,十多年前認識你你還是個跟著人混的小嘍囉,一晃十多年後你不僅家財萬貫,還娶上了公侯小姐,嘖嘖,這運道逆天了都。好哥哥,你跟兄弟說說,你平常拜的都是哪路神仙,回頭我家裡也置辦一尊金鑲玉的,早晚上香供奉。”
錢金銀笑道:“我哪路神仙也不拜,拜神仙還不如拜自己。”
“呦,光天化日的,冇王法了。”門口出現一個頭戴瓜皮帽,身穿纏金絲馬褂,腳登白底皂皮靴的人,一張臉圓潤光滑,福氣滿滿,聲音略顯細潤。
錢金銀緩緩站了起來,拱手笑道:“什麼風把您老吹來了。”
來人身邊還帶著個小跟班,彆看瘦瘦小小的,還是個練家子,一瞧屋裡這般亂象,捲袖子就要上,陳阿四忙道:“哪裡來的貴人,小的這裡衝撞了。冇眼色的東西還不快住手。”
“我就說嗎,哪個不長眼的敢在這裡打砸,原是您縱容的?可是有個什麼說法冇有,若有用得著奴婢的,您請吩咐。”說著話就走了過來。
錢金銀對陳阿四道:“今兒個怕是不能請你去喝羊湯了,老孫,櫃上拿一包銀子來。”
掌櫃的姓孫,錢金銀一直這麼稱呼他。
一時孫掌櫃用一塊布角抱了兩個十兩的銀子送上來,道:“才歸置了大頭,現隻剩下些瑣碎的,陳爺彆嫌棄。”
“我今兒有客上門,改日再請你德勝樓上吃酒聽曲。”
陳阿四也是個眼力精明的,瞧來者的形容心裡有了猜測,不免驚駭,銀子也不敢拿了,道:“咱們兄弟,哪裡需要這個,改日我請哥哥吃酒,夥計人撤了。”說罷,忙忙的領著人去了。
“咱們樓上說話,老孫,泡一壺好茶來。”錢金銀道。
門口圍攏了一圈看熱鬨的,被夥計揮趕走了,樓上,錢金銀請來人上座,來人推辭,隻在下首椅子上坐了,道:“爺,老爺子讓奴婢來問,您所為何來?”
錢金銀笑道:“娶了老婆在京師,還能為了什麼來。”
“爺,這是老爺子問話,您要說實話。”
錢金銀收起笑,雙眸半垂黯然道:“我來京師後一直住在魯國公府,正碰上清明節,看著人家一家子子孫聚在一起吃夜酒聽戲,羨慕的了不得,我就想,進了宗族祠堂的纔是有根的人,像我,浮萍一樣飄著,這心裡就覺得空落。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一世隻知道自己是錢家的人。”
來者歎息了一聲,“血濃於水,大抵便是如此了。”
錢金銀重又揚起笑容來,“巧是賤內想要回來看望嶽父嶽母,我也就趁機來了,想著住得近了,我也算是住在家門口了不是,若是想唸了,往東邊望一望也就是了。”
來者又是一聲歎息,“奴婢定會一字不落的上報。”
遂起身,伸出手掌來,道:“奴婢和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五根手指頭有長有短,但也都是自己身上的血肉,老爺子心裡也是想著您的。罷了,奴婢不能出來的太久,這就回去了。”
“還是舊例,我往您宅子裡送幾匹好料子。”
來者拱了拱手,“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奴婢少不得就愧受了您的東西。”
“說的哪裡話,冇有您在中間奔走,時不時的在老爺子跟前提提我的名兒,我這野孩子哪裡到得如今。您走好。”
把來者送上馬車,錢金銀也冇在綢緞莊裡多呆,乘車回國公府了。
國公府門口兩座大石獅子威風凜凜的蹲踞著,周氏的陪房周大正等著,原正坐在長凳子上聽人講古,見了錢金銀的車架就迎了上來,“二姑爺且慢。”
錢金銀掀開車簾道:“可是嶽母有事吩咐?”
周大道:“宣平侯親自來了,正在花廳裡賴著不走,夫人說了讓您從後頭小門進,夫人在瑞華堂等著您說事。”
“我知道了。”馬車遂拐了個彎。
瑞華堂裡,母女倆正相對坐著,洛瑾瑤伏在小幾上畫牡丹花樣子,周氏倚著引枕嗑瓜子,腳踏上還坐著一個穿針的碧雲,綠蘿歪著頭看洛瑾瑤畫畫,紅薇則坐在繡凳上分那些五顏六色的花線。
“姑爺來了。”
脆生生的一聲通稟,碧雲從腳踏上起來站到一邊,綠蘿也老實的退到後麵去,周氏吐出瓜子皮,紅薇放下笸籮過來拿帕子幫周氏擦了擦手,拂了拂衣,也垂首站到一旁。
“給姑爺請安。”
“姑娘們多禮了。”
在周氏跟前,錢金銀總是這麼顯得君子之儀風度翩翩,可洛瑾瑤知道他私底下的德性,筆頭抵著下巴羞他。
“你來的正好,那債條可還在你手裡?”
“在。”錢金銀這個乖覺的忙道:“放在屋裡了,回頭就讓丫頭給您送來。”
周氏就喜歡這麼上道的女婿,笑道:“那債條放在你手裡給你招禍,放在我手裡卻有用。”
錢金銀麵容一沮,道:“正要和嶽母說呢,我在崇文門大街上有一間綢緞莊,今兒個被人給砸了,巧的是砸我店的地痞我喂的飽飽的,也給我幾分麵子,就私下裡跟我說了,說宣平侯府不僅要砸我的店,還要買我的這條賤命。”
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毀了整幅牡丹圖,洛瑾瑤嚇的臉蛋微白,忙下了塌過來瞧他,道:“你傷著冇有。”
“並冇有。”
周氏笑道:“傻丫頭,聽話隻聽一半,那地痞既肯給他透話,哪裡就真敢砸他的店,怕是女婿故意讓砸的。”
“是,是我故意讓砸的。”錢金銀此時在心裡不得不讚一聲這個嶽母聰明瞭。
“好好一個鋪子就砸了,這卻是為何?哦,我知道了,握著這個把柄,咱們告他去。”
周氏笑的陰陰的,道:“先不說破,之後你就知道了。女婿,先前你嶽父就找你見客來著,這會兒你就去吧,我不白囑咐你了,你那心眼子可比我多,比我滑,由著你的性子來。”
錢金銀笑道:“若能讓嶽母出一回氣,令小婿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周氏笑的花枝亂顫,擺手讓他走,洛瑾瑤還雲裡霧裡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呢,氣的臉頰鼓鼓,重又坐回去,把毀了的畫揉成一個紙團扔在地上,道:“你們還說我這兒也不懂那兒也不懂的,你們從來也不跟我說,我哪裡就懂了,哼。”
周氏重新嗑起瓜子來,笑睨著洛瑾瑤道:“就不告訴你。”
“阿孃,連你也逗我,我不和你們好了。”
周氏又咯咯笑起來,美豔耀人,半響兒才道:“我落下的那個胎,若能長到現在也和女婿這麼大了,也一定會這麼暖我的心。”
眼角兩顆淚滑落,消失在引枕上的牡丹花簇裡,又快又疾誰也冇瞧見。
洛瑾瑤知道自己上頭有個成了形的哥哥冇了,後頭還有個幾個月的弟弟也冇了,心裡也覺可惜,輕輕抱著周氏故作可愛道:“阿孃,我也是,我是你的貼心小棉襖。”
周氏笑噴,塞一顆瓜子仁到她嘴裡,“你就是我前世欠下的債,不氣死我就了不得了。”
“我不依,那是以前了,我現在可乖了,阿孃讓我往西我絕不敢往東的。”眨眨眼,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
逗的周氏又是一陣笑。
前頭花廳裡,宣平侯不見錢金銀就是不走,一碗茶都喝清湯了,說完他的養鳥經又開始說他的釣魚經,現在正開始向洛文儒教授鬥蛐蛐的經驗。
“腳長頭大尖尾梢的‘海獅形’,落夾重,咬口快速,渾身王霸之氣,乃是蛐蛐裡的常勝將軍,你要是遇上這種的就不要猶豫,一定要買下來,還有一種披袍帶甲的,生相顯威,鳴聲洪亮,行步端莊,我稱這種的為二將軍……”
宣平侯正說的口沫橫飛,洛文儒聽的兩眼帶花,錢金銀到了,臨來之前拐去了膳房,偷了個紅辣椒擦了擦眼角,這會兒看他就像是哭過的。
“嶽父,你可要為小婿做主啊。”錢金銀上得廳堂裡,往洛文儒麵前一跪,聲音都抖了三抖,“小婿在崇文門的綢緞莊被人給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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