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寂靜坐在座椅上,眼角餘光掃過操作檯的時間——已經過去兩個琥珀紀了。他猛地從半躺的姿態坐直,指尖在螢幕上輕點確認,星曆6870琥珀紀的字樣清晰浮現。“這個宇宙的時間流速,倒是比預想中快得多。”他低聲自語,指尖懸在指令輸入框上方,正要落下時,卻被窗外的景象勾去了目光。
舷窗外是屍骸遍野的焦土,斷裂的殘骸與凝固的暗紫色液跡交織成一片狼藉。而在這片死寂之上,懸浮著一張巨大的笑臉,弧度誇張得近乎詭異,彷彿正用無聲的嘲弄,俯瞰著這顆星球上所有存在的湮滅。
歸寂的目光在那笑臉上停留了不足三秒,瞳孔裏沒有絲毫波瀾。他漠然轉過身,重新落回座椅,指尖在控製麵板上敲下一行指令:“下一個坐標,巡獵星神庇佑的羅浮仙舟。”
指令發出的瞬間,艙內的虛卒們立刻響起整齊劃一的嗡鳴,那是屬於它們的、機械而狂熱的歡呼。
歸寂落座後,如常伸手從操作檯旁的恒溫器裏取出一支冷凝咖啡,指尖輕旋,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漾開細碎的漣漪。他望著舷窗外逐漸縮小的死寂星球,若有所思地低語:“除了那列穿梭星際的列車,仙舟聯盟的情報網想必也遍佈寰宇——星瓊這種東西,他們沒理由不知道。”
話音未落,舷窗前已浮現出龐大的陰影。羅浮仙舟如一頭蟄伏的巨鯨,在星海中緩緩遊弋,艦身的流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威嚴的輪廓。歸寂眼神微凝,抬手示意:“停下。”
飛船的嗡鳴戛然而止。下一瞬,歸寂的身影已從座椅上消失,再出現時,已立於神策府的白玉階前,衣袂上還帶著星際航行的微寒。
歸寂的身影剛在白玉階前凝定,兩道寒光已驟然逼至眼前——兩名雲騎兵橫握長戟,戟尖斜指地麵,銀亮的甲片在廊下燈火中泛著冷光。“來者何人?止步!”
歸寂抬手將帽簷壓得更低,遮住大半張臉,聲音平穩無波:“煩請通報將軍,說歸寂在門外等候。”
左側的雲騎兵狐疑地打量他片刻,對同伴遞了個眼色,轉身快步踏入神策府深處。另一位仍保持著戒備姿態,長戟的陰影始終籠罩在歸寂身前。
內堂的練武場中,鏡流正執劍旋身,霜色劍氣在青磚上劃出細碎的冰晶。聽到雲騎兵的通報,她收勢而立,劍尖斜點地麵,冰晶應聲碎裂:“讓他進來。”
雲騎兵領命而去,鏡流卻未收劍,指尖在劍脊上輕輕一彈,嗡鳴的餘韻中,已見一個戴黑禮帽的身影緩步走入。來人在堂中站定,微微欠身,動作有禮卻難掩疏離。
“絕滅大君駕臨,不帶一兵一卒闖我神策府,是來挑戰我的?”鏡流突然抬劍,劍尖精準地停在歸寂帽簷正前方,距離不過寸許,劍氣幾乎要挑落那頂礙事的帽子。
歸寂唇角微勾,聲音裏聽不出情緒:“讓你失望了,今日來是為別的事。”
“講。”鏡流收劍回鞘,劍柄輕叩腰側,目光卻如出鞘的劍般銳利,死死鎖著他。
歸寂抬手點開虛擬操作檯,一塊半透明的光屏浮在兩人之間,星瓊流轉的幽藍光芒在其上明明滅滅。“你可知這星瓊有何用途?”
鏡流掃了眼光屏,視線迅速收回,轉身拾起地上的劍穗重新係好,語氣漫不經心:“我隻管仙舟防務,這種事該問星際和平公司。”她手腕輕旋,長劍在掌中劃出半道弧光,“還有,你擅闖仙舟空域,按律當以入境罪論處,等我練完這趟劍再處置你。”
“不如就現在吧。”歸寂的帽簷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像錯覺,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鋒芒,“畢竟在仙舟的地界,總該守仙舟的規矩,不是嗎?”
“帶他去地牢。”鏡流的目光掠過一旁的景元,少年正攥著腰間的玉佩,眼裏滿是躍躍欲試的緊張。
景元頓時垮了臉,嘟囔道:“押人進幽囚獄不是十王司的差事嗎?怎麽讓我來?”
鏡流俯身,指尖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正因是幽囚獄,才該讓你去。你要抓的是令使級別的人物,這是鍛煉膽魄的好機會。”
“……好吧。”景元咬咬牙,轉身取來刑具——那是一副泛著冷光的玄鐵鐐銬,本是為重犯準備的,此刻他踮著腳,費力地往歸寂手腕上套。慌亂間,鐵鏈勾住了歸寂的帽簷,隨著“哢噠”一聲輕響,禮帽應聲落地,露出底下那隻泛著暗紫色光澤的手。
景元嚇得後退半步,攥著鐵鏈的手指微微發顫。
鏡流在旁淡淡開口:“罪犯有千萬種,有的披著人皮,有的露著獠牙。連這點陣仗都怕,將來怎麽執掌神策府?”
“我不怕!”景元深吸一口氣,重新攥緊鐵鏈,仰頭看向歸寂,聲音雖還有些發緊,卻多了幾分倔強,“鏡流師傅,我這就帶他去幽囚獄。”
說罷,他拽著鐵鏈往前邁步,小小的身影拖著沉重的鐐銬,竟真有了幾分不容小覷的氣勢。歸寂垂眸看著他,眼底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深了些,順從地跟著少年往府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