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劉思遠下放
他起初還強作鎮定,以為是尋常的權力波動。
直到有一天,調查組的人直接來到他的辦公室,客客氣氣地請他“協助瞭解一些歷史情況”。
看著那幾張平靜但眼神銳利的麵孔,以及他們出示的、蓋著省裡鮮紅印章的檔案,劉主任手裡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後背冷汗涔涔,腿肚子開始發軟。他明白,這次不一樣了。
來者不善,而且是直奔著他而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供銷社裡,正在跟女同事調笑、順手往兜裡揣了包好煙的劉思遠,也被兩個陌生男人攔住了。
對方出示證件後,簡單說了句“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便一左一右將他帶離。
供銷社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劉思遠那張瞬間慘白、寫滿驚恐的臉。
他試圖掙紮叫嚷,卻被那兩人沉穩有力的手按住,像提一隻待宰的雞仔般帶走了,隻剩下櫃檯上一包剛被他碰倒、散落一地的水果糖。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縣城狹小的圈子裡炸開。
曾經門庭若市的劉家小院,一夜之間變得門可羅雀。
王素蘭哭天搶地,到處求人,卻連門都進不去。
往日巴結奉承的人,此刻避之唯恐不及。
調查進行得雷厲風行。
一樁樁,一件件,被塵封的往事重新暴露在陽光下,比秦少鋒舉報材料裡列舉的更為觸目驚心。
剋扣救災糧款導致災區有人餓死、迫害老幹部致其家破人亡、利用職權為親屬謀取巨額利益……鐵證如山。
不到一個月,處理決定下來了:開除黨籍,撤銷一切職務,移送司法機關依法嚴懲。
劉主任直接從“協助調查”的招待所,被轉送去了該去的地方。
劉思遠的問題也一併被清算,作風敗壞、仗勢欺人,直接下放農場改造。
劉家完了。
徹徹底底,聲名掃地,再無翻身之日。
這一切發生時,秦少鋒正在紅旗大隊的田埂上,和大哥秦少崢一起檢視冬小麥的長勢。
有從縣裡回來的人,帶著一臉興奮和後怕,說起縣裡“天翻地覆”的大事。
秦少崢聽得咂舌:“我的老天,劉主任?那麼大的官,說倒就倒了?真是惡有惡報!”
秦少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向縣城的方向。天空澄澈高遠,冬日淡淡的陽光照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嗯。”他極輕地應了一聲,像是回應大哥,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馬家很快得到了訊息。馬老大臉色灰敗,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半天沒起來。
馬母直接哭出了聲:“完了……全完了……小玲可怎麼辦啊!”
馬小玲聽到訊息時,正在屋裡摸著日益隆起的肚子發獃。
她先是渾身一顫,隨即,一種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攥住了她。
她賴以改變命運的階梯,她賭上一切、甚至不惜背上罵名攀附的高枝,就這麼……斷了?塌了?
但很快,另一種更偏執的念頭壓過了恐慌。
不,還沒完!劉思遠隻是下放農場,又不是槍斃!
他爹是倒了,可劉思遠還年輕,他……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見過世麵、有能耐的人!
等這陣風頭過去,等以後……對,以後形勢總會變的!她肚子裡還有他的兒子,這就是她最大的籌碼!
嫁給他,哪怕是在農場,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總好過在紅河大隊,背負著破鞋的罵名,被人指指戳戳一輩子!
“我要嫁給他。”馬小玲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對滿臉愁苦的父母說,“他下放,我也去。手續一辦完就去。”
馬父馬母驚呆了。“你瘋了?!小玲!那是農場!苦得很!他現在啥都不是了!”
“我懷著他的孩子!”馬小玲猛地提高聲音,手緊緊護著肚子,眼睛裡有種孤注一擲的光。
“他現在是最難的時候,我跟著他,他才記得我的好!等以後……以後總會好的!”她像是在說服父母,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馬家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的哭鬧和勸阻,但最終拗不過鐵了心的馬小玲。
沒過多久,在劉思遠即將被押送去農場的前夕,馬小玲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居然真的和他領了一張簡陋的結婚證。
沒有儀式,沒有祝福,隻有兩個登記人員冷淡的目光和蓋章的輕響。
出發那天,天氣陰冷。
劉思遠穿著破舊的棉襖,神情麻木頹喪,被押送人員看著,上了一輛破舊的卡車。
馬小玲提著一個單薄的小包袱,不顧家人最後的哭喊和旁人異樣複雜的目光,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也艱難地爬上了卡車後鬥。
她挨著劉思遠坐下,劉思遠卻像沒看見她一樣,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卡車噴著黑煙,顛簸著駛離縣城,駛向遙遠而未知的農場。
寒風呼嘯,捲起塵土,撲打在車上這對“新婚夫婦”的臉上身上。
馬小玲緊緊抱著包袱,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發青,望著迅速倒退的熟悉景物,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又凝聚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她是對的,她必須是對的。
這條路,她跪著也要走完。
訊息傳到紅旗大隊時,秦少鋒正在院子裡修理農具。
秦少崢抽著煙,帶著幾分唏噓和快意把事情說了:“……馬小玲真跟去了,嘖,也不知道圖個啥。劉家徹底完了,那小子去農場,有苦頭吃了。”
秦少鋒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用砂紙打磨著一根木柄,頭也沒抬,隻淡淡“嗯”了一聲。
塵埃落定,罪有應得。
至於馬小玲的選擇,那是她自己的路,與他再無乾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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