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碎片如同沉船的殘骸,總在意識最動蕩的時刻浮上心海。
尹誌平恍惚間,又聽見了西夏聖女冰冷而篤定的聲音,在遙遠的幻境迴廊裡回蕩:“甄誌丙,你記著,這江湖,這天下,最後能站著笑到最後的,往往不是什麼大英雄、大豪傑,而是真小人,和……最會裝的偽君子。”
那時他被李聖經的定魂術洗腦,記憶混淆,自認為是那個需要扮演“尹誌平”的可憐蟲“甄誌丙”,將那充滿深意的告誡,連同那些扭曲的教條一起,深深烙進了當時惶惑不安的心底。
他學會了更深的隱藏,更冷的計算,以為那便是亂世存身、達成目的的不二法門。
直到真相如驚雷炸響,破碎的鏡子裏映出的,從來就隻有“尹誌平”自己。
那份被強行植入的、屬於“甄誌丙”的卑怯與李聖經灌輸的黑暗世故,隨著記憶的歸位與自我的覺醒,被他如同甩脫汙穢的舊袍般,毅然拋卻。
他選擇做回那個或許會衝動、會執著、會為情義所困、卻也光明坦蕩的尹誌平。
他以為,隻要心中正道不滅,手中長劍猶利,便可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
可此刻,胸腹間毒素如冰蛇遊走,劇痛與麻痹吞噬著所剩無幾的氣力,眼前因失血與毒發而陣陣發黑。
裂穹蒼狼那具餘溫尚存的龐大屍體就在幾步之外,無聲訴說著方纔那場血勇與力量碰撞到極致的慘烈。
而自己,幾乎拚盡了一切,才堪堪慘勝。
然而,勝利的果實還未及品嘗,陰影便已悄然籠罩。
看著那張因怨毒與快意而扭曲的俊美麵孔,聽著那尖細嗓音裡毫不掩飾的嘲諷,尹誌平齒縫間滲出血沫,心頭卻是一片冰涼的明悟。
李聖經的話,竟以一種如此不堪而直接的方式,在此刻應驗了。
有血性的人,如裂穹蒼狼,咆哮著戰死;如他尹誌平,傾盡所有,傷痕纍纍。
而真正的“漁翁”,永遠躲在最安全的暗處,掐算著最精準的時機,然後帶著淬毒的暗器與得意的笑容,施施然登場,來收割殘局,踐踏尊嚴,享受那份不費吹灰之力的、卑劣的勝利喜悅。
原來,這便是江湖另一張從未改變的臉孔。無關對錯,隻在生存。
他以前不懂,或不願懂;現在,這道理帶著血腥與毒素的味道,狠狠砸在了他的臉上。
看著尹誌平臉上浮現的青灰死氣與搖搖欲墜的身形,虞世卿心中那口憋了許久的惡氣,終於暢快地吐了出來。
他眼神戲謔,如同貓戲老鼠:“你不是很厲害嗎?現在怎麼連站都站不穩了?嗯?”
“卑鄙小人!!”趙誌敬目眥欲裂,怒火瞬間淹沒了對虞世卿的忌憚。
他厲喝一聲,錚然拔出腰間佩劍,一招全真劍法中的“白虹經天”,劍光如匹練,直刺虞世卿心口!
趙誌敬見對方隻剩一條左臂,又是如此陰險偷襲,原本以為對方不過如此。
然而,他低估了虞世卿,更低估了虞家外門絕學的可怕!
麵對趙誌敬這含怒而來的犀利一劍,隻剩左臂的虞世卿非但不慌,眼中反而閃過一絲輕蔑。
他左腳不動,右手袖管空空,僅剩的左臂卻於電光火石間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瞬間蒙上了一層妖異的深紫色光澤,隱隱有尖銳的破氣之聲響起!
虞家外門絕學——《紫煞破軍指》!此指法脫胎於古戰場陷陣破甲的殺伐之術,講究將全身真氣、殺意凝於一點,專破各種內家真氣與護身硬功。
指勁發出,凝練如鋼錐,中者非死即殘!
趙誌敬此刻雙目赤紅,腦中嗡嗡作響,滿是尹誌平浴血苦戰、最終轟然倒下的慘烈景象,以及虞世卿那小人得誌的刺耳狂笑。
長久以來對尹誌平那份複雜難言的情緒——嫉妒、不甘、暗中較勁,在這一刻竟化作了同仇敵愾的熊熊怒火與被徹底激發的血性!
他生平最重算計,最善審時度勢、避實擊虛,可眼下,目睹尹誌平那寧折不彎的慘烈之後,一股“大不了拚了”的悍勇竟衝破了他慣有的謹慎!
竟如同尹誌平對戰裂穹蒼狼那般,選擇了最直接、最蠻橫的正麵硬沖!
這無異於棄己之長,以短擊長,正正一頭撞向了虞世卿那攻堅最強的《紫煞破軍指》的槍口上!
“破!”
虞世卿冷叱一聲,紫色指影後發先至,不偏不倚,正點在趙誌敬疾刺而來的劍尖之上!
“鐺——喀嚓!”
一聲怪異交鳴!趙誌敬隻覺劍身傳來一股尖銳到極點的螺旋勁力,並非巨力震擊,而是如同鑽頭般瞬間透入!
他精鋼打造的長劍,竟從劍尖處開始,如同被重鎚敲擊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碎片尚未完全濺開,那道凝練的紫色指勁已然循著劍身、手臂經脈,勢如破竹般侵入!
“噗!”
趙誌敬整條右臂如遭電亟,瞬間麻木失去知覺,肩頭“雲門穴”處更是猛地爆開一團血花,被指勁生生洞穿!
他慘叫一聲,長劍脫手,整個人被那股淩厲指勁帶得向後拋飛,重重撞在石壁上,又滑落在地,口中鮮血狂噴,右肩傷勢極重,左臂也因震蕩而酸軟無力,一時間竟難以爬起。
竟是一招落敗!
“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豈非‘飛蛾撲火——自取滅亡’?”但凡他冷靜半分,施展全真輕功與之周旋,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更完整的戰力,未必不能支撐一時,尋隙反擊。
可這被熱血與憤怒沖昏頭腦的莽撞一衝,便將自己的所有破綻,**裸地送到了對方那無堅不摧的指鋒之前,敗局,在起步瞬間便已註定。
“廢物。”虞世卿緩緩收回左手,指尖紫氣漸漸消散。
他看都懶得看重傷吐血的趙誌敬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掙紮著想向趙誌敬挪動、卻因毒素與傷勢而步履維艱的尹誌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全真‘雙傑’??”他嗤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石穴中顯得格外刺耳,“尹誌平,你勉強還算個人物。
可這趙誌敬……嗬嗬,也配與你相提並論?看來你們全真教,當真是後繼無人,什麼歪瓜裂棗都拿來充數了。”
“你想怎麼樣?”尹誌平的每個字都帶著血氣,他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雙目死死盯著數步外的虞世卿,腦中飛速思索著任何可能的脫身之機。
然而,體內真氣散亂,即便有寒焰真氣禦毒,也無法有效調動阻止毒素蔓延,四肢百骸傳來的虛弱與麻痹感是如此真實,而對方顯然汲取了之前輕敵冒進的教訓,始終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絕不靠近他雙鞭可及的範圍。
虞世卿看著尹誌平那強弩之末卻依舊挺直的脊樑,眼中快意與怨毒交織。
他冷笑一聲,聲音尖細:“放心,尹大俠,我現在不會殺你。那多沒意思?”
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語調,彷彿在品嘗最美味的珍饈,“我聽說,你滅藍家滿門的時候,手段很是別緻啊……尤其是對那位藍境少爺,嘖嘖,還被你做成了‘人彘’?真是好創意,好手段!”
他向前緩緩踱了一步,卻又謹慎地停在安全距離的邊緣,饒有興緻地觀察著尹誌平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的臉色。
“我在想啊,如果驕傲如你尹誌平,全真教未來的希望,‘全真雙傑’之首,也變成那樣一件……嗯,藝術品。你會不會羞憤欲絕,自己就把自己給氣死了呢?那場麵,一定很有趣。”
他臉上笑容擴大,卻無一絲溫度,“這叫什麼來著?哦,對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善惡到頭終有報’,哈哈哈!”
他又將目光轉向一旁掙紮著站起、麵如死灰的趙誌敬,眼神輕蔑如看螻蟻:“還有你,趙誌敬。聽說你運氣不錯,連洛青陽、藍蒼穹那樣的人物都栽在你手裏?現在看看,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罷了。今天,你的好運氣,怕是到頭了。”
趙誌敬嘴唇哆嗦,右肩傷口血流如注,劇痛與恐懼讓他聲音發顫:“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虞世卿非常享受這種將對手生死操於股掌、肆意玩弄的感覺。
他微微揚起下巴,用那隻完好的左手,隨意地朝著滿是塵土的石地一指,慢條斯理道:“這就要看你的‘表現’了。比如現在,我覺得你站著跟我說話,讓我仰著頭,脖子不太舒服。”
意圖,昭然若揭。
趙誌敬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地看向尹誌平。
尹誌平目眥欲裂,急聲道:“師兄!別信他!你現在跪了,他隻會變本加厲!”
他太瞭解自己這位師兄了,平日裏算計深沉,可一旦涉及自身性命安危,骨子裏那份趨利避害、甚至有些軟弱的性子就會佔據上風。
果然,趙誌敬眼神劇烈掙紮,但對上虞世卿那貓戲老鼠般冰冷殘忍的目光,以及對方指尖再次隱隱浮現的紫氣,對死亡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
什麼尊嚴,什麼骨氣,在活下去麵前似乎都不值一提。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竟真的對著虞世卿跪了下去!甚至,在極度的恐懼與討好之下,他還朝著虞世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在粗糙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哈哈哈!好!很好!”虞世卿放聲大笑,笑聲在石穴中回蕩,充滿了扭曲的快意,“痛快!當真痛快!‘虎落平陽被犬欺,龍遊淺水遭蝦戲’,古人誠不我欺!”
他笑罷,目光再次鎖死尹誌平,裏麵翻湧著更深的惡毒與淫邪:“尹誌平,我改主意了,隻是把你做成人彘,似乎還缺點什麼……”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中浮現出癡迷與貪婪交織的異光,“小龍女呢?上次就是你,壞了我的好事,把她從我手裏救走!這次,我不但要讓你變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廢物,我還要……當著你的麵,好好‘疼愛’你的龍姑娘!我要讓你親眼看著,她是如何在我身下承歡!你說,到時候你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氣得直接經脈盡斷而亡?嗯?”
“畜生!你敢!!!”這番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刺入尹誌平早已傷痕纍纍的心。小龍女,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愧疚與最珍視的凈土,是他哪怕失憶也無法抹去的烙印!
虞世卿竟敢如此褻瀆!狂怒與極致的羞辱瞬間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理智與體力,一口逆血狂噴而出,他雙目赤紅,怒吼著,不顧一切地揮動雙鞭,朝著虞世卿撲了過去!
然而,他傷重毒發,氣力已竭,這含怒一擊看似兇猛,實則破綻百出,速度更是慢了何止一籌。
虞世卿早有防備,見狀隻是譏誚一笑,身形飄然後退,施展的是一門頗為高明的輕功,如穿花蝴蝶,總是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尹誌平的鞭鋒,絕不與他硬碰。
“來呀!來打我呀!尹大俠!你的鋼鞭不是很快嗎?”虞世卿一邊輕鬆閃避,一邊用言語極盡挑釁侮辱之能事,“‘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你現在連給我撓癢癢都不配!”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尹誌平,你也有今天!”
“站都站不穩,還想護著你的仙子?‘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尹誌平奮力追擊,但每一次撲空,都牽動胸前恐怖的傷口,鮮血淚淚湧出,毒素隨著氣血執行加速蔓延,眼前陣陣發黑,耳鳴如雷。
不過三四招過後,他再也支撐不住,身形一個踉蹌,再次單膝跪倒在地,以鞭拄地,才勉強沒有趴下。
握著雙鞭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幾乎要握持不住。
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與鐵鏽味,視線開始模糊,虞世卿那得意的臉在晃動、重疊。
“嗬嗬,嗬嗬嗬……”虞世卿在不遠處停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袖,笑容越發張揚跋扈,“我雖然可能打不過全盛時的你,但撿這種便宜,就是爽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古人真是智慧無窮。尹誌平,你站起來呀?你再凶一個給我看看?我好怕你呀!”他故意做出誇張的害怕表情,隨即又變成肆無忌憚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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