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誌平與淩飛燕、老頑童、金輪法王以及傷腿未愈的趙誌敬,一行人疾行在終南山道上。
越靠近重陽宮,空氣中的血腥味便越是濃重,還夾雜著一股焦糊之氣,讓眾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對勁。”尹誌平腳步微頓,鼻翼微動,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這味道……不止是血,還有打鬥後的餘燼,但太靜了,靜得有些可怕。”
金輪法王冷哼一聲,他雖與全真教是敵對立場,但此刻也覺出異常:“黑風盟和虞家的人若得手,必會大肆破壞,若未得手,撤退時也應留下些痕跡,這般寂靜,恐是……有變。”
老頑童最是心直口快,哇哇叫道:“怕什麼?有老頑童在,什麼妖魔鬼怪,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話音未落,前方山道拐角處,影影綽綽出現了許多人影。
當先一人,身材消瘦,麵容萎靡,正是全真教大師兄李誌常,他身旁跟著祁誌誠、洛雲飛、水隸、水生等一眾全真弟子,人人帶傷,衣甲染血,但眼神中卻難掩激動,紛紛向尹誌平等人迎來。
“尹師弟!趙師弟!你們回來了!”李誌常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哽咽,他快步上前,看到尹誌平身上斑駁的傷口和蒼白的臉色,更是又驚又喜,又帶著後怕,“你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趙誌敬強撐著傷腿,勉強站直,拱手道:“大師兄,誌誠師弟,你們……你們擊退了他們?”
“是月兒姑娘!”祁誌誠搶著答道,臉上露出崇敬之色,“月蘭朵雅姑娘神兵天降,帶著我們裏應外合,將黑風盟的賊人殺了個措手不及!隻是……隻是那裂穹蒼狼和那個鬥篷人,還有虞家的人,都沒見到蹤影……”
就在這時,一陣環佩輕響,一道火紅的身影如流雲般從重陽宮大門內飄然而出,正是月蘭朵雅。
她顯然也剛得到訊息,快步走來,美眸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尹誌平身上。
看到他白衣染血,身形踉蹌,她那明媚的俏臉瞬間佈滿憂色,幾步搶上前,也不顧男女之防,伸手便想去扶他:“哥哥,你傷得重不重?快讓我看看!”
然而,她的手伸到一半,卻猛地頓住,目光落在了隨後走來的淩飛燕身上。
一瞬間,她臉上的焦急化為了極度的錯愕,腳步也釘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淩飛燕眸光流轉間亦瞥見了月蘭朵雅。她英氣颯爽的眉目裡,倏然掠過一絲飛霞染頰般的赧然——這數月間她率眾轉戰千裡,於黑風盟圍剿中幾經生死,武功精進如霜刃淬火,周身已凝練出沙場獨有的凜冽氣度。
而眼前少女那原本尚存三分稚氣的麵容,竟也清減得下頜尖俏,黃金血脈雕琢的深邃輪廓在月光下愈發分明。
“月兒……”淩飛燕喉間溢位的稱呼浸著罕有的柔婉。她與這姑孃的淵源,早在那聲“淩月兒”的漢名贈與中便結下了纏綿的絲縷。
如今見那雙總追隨尹誌平的明眸裡翻湧著錯愕,她心下莫名生出幾分薄霧般的窘迫。雖不屑作撚酸姿態,可對著這總以妹妹自居、情意卻昭然若揭的少女,終究難全然從容。
月蘭朵雅檀口微噙,將那份倔強委屈都咽作喉間清苦。她豈會不懂這聲呼喚裡藏著的安撫?
終是深深吸氣,唇角提起一彎新月般勉強的笑痕。
麵對小龍女的清冷孤高,她能以草原兒女的豁達坦然自處;麵對李聖經的嫵媚算計,她亦能以王族貴女的驕傲不屑一顧。
可唯獨淩飛燕,這般英姿颯爽的俠女風範,活脫脫便是她年少時夢想成為的模樣,讓她打心裏佩服,甚至生不出半分爭強好勝的心思。
雖然愛上同一個男人,但她知道,在飛燕姐這樣的人麵前,任何小女兒的矯情都是徒增笑柄。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如同一株皎潔的月光花,雖不爭春,卻自有其清麗風骨。
一行人進入重陽宮,隻見三清大殿前廣場上,血跡斑斑,斷肢殘骸尚未清理乾淨,全真弟子們正忙碌地收拾著,見到尹誌平等人,尤其是看到他身後的金輪法王,都流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金輪法王身為蒙古人的座上賓,是漢人武林的死敵,如今卻與尹誌平並肩而行,這巨大的反差讓眾人心生疑慮。
不過,因有月蘭朵雅這蒙古郡主親自率軍救下全真教,眾人看向金輪法王的目光雖仍有疑慮,卻不敢如往常般直白敵視。
趙誌敬最是如坐針氈,他下意識地瞥了老頑童一眼,又飛快地掃過全真宮觀的飛簷鬥拱。
在幻境中,他最後就是死在這全真教內,這陰影如同跗骨之蛆,讓他對這片聖地既熟悉又充滿不祥的預感。
他強自鎮定,心中暗忖:師叔祖雖在幻境中推波助瀾,但這一路上,對自己和尹誌平的態度可是不錯,不僅護著他們,還多次援手,應當不會害自己。
雖然這樣想,但趙誌敬依舊緊繃著神經,保持著高度警惕,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其實打心裏,趙誌敬甚至都不想再踏進這重陽宮。
那李存孝墓室中的幻境,如同一麵陰冷的鏡子,將最不堪的結局照得清清楚楚——他死在這山門之內,死在師兄弟的刀下,身敗名裂,魂斷終南。
這陰影如影隨形,讓他對這熟悉的一磚一瓦都生出寒意。
可如今,連殘影那樣的高手都已斃命,黑風盟與裂穹蒼狼或死或逃,全真教大獲全勝,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威脅到自己。
更何況,此番他護教有功,若真有舊賬被翻,也該能功過相抵。
他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下翻湧的心緒,手卻依舊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老頑童的笑容、尹誌平的沉穩,都給了他些許安慰,可那股不祥的預感,卻如風中的殘燭,雖搖曳不定,卻始終不滅。
“但願……隻是我多心了。”他低聲自語,目光掃過飛簷上的銅鈴,在風中輕響,彷彿在為他奏一曲不祥的序章。
月蘭朵雅引著眾人向大殿內走去,邊走邊快速說道:“我率劉必成大哥的近衛和誌誠師弟他們裏應外合,將這些烏合之眾一網打盡,但確實如誌誠師弟所說,並未遇到虞家的高手,裂穹蒼狼和蒙古三傑也蹤影全無,有些……不合常理。”
尹誌平眉頭緊鎖:“除惡務盡,此事我需再查。月兒,你先說說,我師尊他們如何了?”
提到全真五子,月蘭朵雅臉上露出喜色:“幸不辱命!我們在後山密室找到了被囚禁的丘師叔和劉師叔、郝師叔、孫師叔、王師叔。他們雖被藥物所困,但幸無大礙,現已蘇醒。”
尹誌平聞言,心中大石落地,對師門的愧疚與責任感油然而生,他雖失憶,但對丘處機等師長的敬愛之心未減,當下加快腳步,直奔三清大殿後方的靜室。
靜室內,丘處機、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王處一五位全真高道,正端坐商談,見尹誌平等人進來,神色各異。
李誌常、祁誌誠等弟子紛紛上前,向五子述說尹誌平、趙誌敬與老頑童如何力挽狂瀾,擊殺殘影,驅逐強敵的經過。
丘處機聽完,長嘆一聲,看向尹誌平的目光充滿了欣慰與讚賞:“誌平,你雖……暫失記憶,但俠義之心未泯,更身負如此修為,為我全真教立下不世之功,師叔(指老頑童)和眾位師弟,都看在眼裏。全真教,將來還要倚仗你們這些年輕一代啊。”
他特意向老頑童望去,老頑童正把玩著一顆從殘影身上摸來的血魄丹,聞言擺擺手,對著五子道:“你們五個,唉,真是越來越不成器了!平日裏讓你們勤修苦練,一個個就知道論道參禪,怎麼讓黑風盟的賊人如此輕易就打到了家門口?還被人家一人就給製住了?”
全真五子被師叔說得麵色尷尬,丘處機代為解釋道:“師叔,非是我們不努力,實在是那裂穹蒼狼武功太高,他……他一人之力,便將我們五人盡數擊敗,後來我們便覺頭暈目眩,昏睡過去,直至月兒姑娘將我們救醒,中間發生了何事,我們一概不知。”
老頑童“呸”了一聲,將那血魄丹丟得老遠,罵道:“定是用了什麼下作藥物!這般勝之不武,算他麼的什麼英雄好漢!以後全真教,是指望不上你們了,還得看咱們的‘全真雙傑’!”他說著,指了指尹誌平和趙誌敬。
尹誌平本對掌教之位毫無興趣,趙誌敬更是因自身隱秘而抵觸,但此刻眾目睽睽,他也不好推脫,隻得拱手道:“師叔,師伯,師叔祖過譽了,我們隻是盡本分而已。”
丘處機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尹誌平身後那兩道窈窕身影上。
月蘭朵雅他是頭次見,這位蒙古郡主雖安靜立於一旁,但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眉宇間隱含的鋒芒,絕非尋常女子。
而那位與月蘭朵雅並肩而立、一身勁裝、英氣逼人的陌生女子,經老頑童那番咋咋呼呼的誇讚,丘處機也知其便是關鍵時刻力挽狂瀾的淩飛燕。
兩個女子,一者清貴如月,一者颯爽如風,皆是不凡,此刻卻都隱隱以尹誌平為焦點。丘處機是過來人,豈能看不出其中情意牽扯?
他心中對二女相助之恩自是感激,可看著自己最器重、屬意承繼道統的弟子,身邊伴著身份如此敏感、關係如此複雜的紅顏,眉頭不禁深深鎖起。
他心下躊躇,麵上卻不好顯露,隻暗中對侍立一旁的李誌常招了招手,低聲耳語幾句。李誌常先是一怔,隨即會意,臉色也嚴肅起來,目光複雜地瞥了尹誌平那邊一眼,微微頷首。
月蘭朵雅何等敏銳,早將丘處機與李誌常之間那點小動作收在眼底。她對全真教這些“牛鼻子”本就沒什麼好感,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全真教時,王處一那副生怕她把尹誌平“拐跑”了的戒備模樣,心中更是不悅,悄悄扯了扯淩飛燕的衣袖,低聲道:“飛燕姐姐,你看,那丘真人怕是要想法子支開我們了。”
淩飛燕眼波平靜地掃過丘處機與李誌常,輕輕拍了拍月蘭朵雅的手背:“月兒,旁人的心思,他人的算計,這江湖上何時少過?我們管不了,也不必費心去猜。他們若真有話說,自會來說。如今最關鍵的不是他們如何看待你我,而是——”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前方正與老頑童、趙誌敬低聲說話的尹誌平挺拔卻略顯緊繃的背影上:“而是尹大哥如何想,如何選。他若心中有你我,縱有千般阻撓,他自會尋路而來。他若無心,或屈從於那些規矩體麵,縱使我們強留,又有何益?反而徒增他的煩惱與我們的不堪。”
她看得明白,丘處機等人的顧慮是人之常情,是站在全真教立場上必然的考量。與這些長輩、與這森嚴的門規較勁,非但無濟於事,反而會將尹誌平置於更尷尬痛苦的夾縫之中。
她淩飛燕要的,從來不是逼他在師門與紅顏間做選擇,而是他發自本心的那份情意與擔當。至於其他風雨,她既敢愛,便敢一同承擔。這份通透與豁達,這份對愛人的信任與對世情的洞明,正是淩飛燕最令人心折的智慧與氣度。
就在這時,王處一沉聲道:“把他帶上來!”
一名弟子押著鹿清篤,匆匆走入。鹿清篤麵如死灰,被五花大綁,昔日的趾高氣揚蕩然無存。
他一進殿,便看見趙誌敬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急與痛苦。
鹿清篤心頭一震,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雙膝一軟,竟不顧被綁的雙手,踉蹌著向趙誌敬撲去,聲音嘶啞:“師尊!師尊救我!弟子知錯了!那都是黑風盟逼我的,我……我隻是想活命啊!”
他涕淚橫流,昔日那副囂張跋扈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裸的恐懼與哀求。他死死盯著趙誌敬,彷彿隻要趙誌敬開口,王處一就會心軟。
王處一目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鹿清篤!你身為我全真教弟子,竟投靠黑風盟,傳遞假訊息,險些害了同門,罪該萬死!來人,將他拖出去,就地正法!”
“師尊!”趙誌敬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看到王處一冰冷的目光,又縮回了手,麵露難色,額角滲出細汗。
王處一正色道:“誌敬,為師知道,他是你從小養大的徒弟,你心裏定然不忍。但國有國法,教有教規,他犯下如此大錯,你若因私廢公,將來如何服眾?你既然不忍心親手處治,那就讓為師來做這個惡人吧!”
鹿清篤聞言,身子一顫,絕望地癱軟下去,眼中最後一絲希冀也熄滅了,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雖然愚蠢,但也看得出,王處一是鐵了心要殺他立威,他做的那些事的確死有餘辜。
然而這一刻,趙誌敬腦海中卻再次閃過李存孝墓室中的幻境,自己被全真教問罪處死……難道,那幻境真要應驗?
王處一正要下令執行,趙誌敬卻猛地一咬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顫抖:“師尊!師伯!師叔!徒兒……徒兒有下情回稟!清篤固然有錯,但我也有責任,我願一力承擔!”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李誌常、祁誌誠等弟子難以置信地看著趙誌敬,連丘處機、劉處玄等都露出了詫異之色。
趙誌敬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與決絕:“這鹿清篤……他雖是我名義上的徒弟,但……但他實則是我的親生骨肉!我……我出家前,曾與一女子相戀,生下此子,後因種種緣故,我入了全真,他才被寄養在外,後來……我才將他接回全真,認作弟子……此事,我……我一直不敢言明,怕玷汙了祖師清名,也怕連累師門……”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訊息震得呆住了。親生骨肉?趙誌敬竟有如此隱秘!
滿殿寂靜,唯有趙誌敬粗重的喘息聲。
鹿清篤僵立當場,麵如死灰的臉上血色盡褪,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趙誌敬,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師傅”。
他一直以為,趙誌敬隻是個年紀不大、卻因修道有成而沉穩如山的師父,兩人投緣,所以才得他另眼相看。可如今,這“師父”竟說……是自己的生身父親?
荒謬!
從年齡上看,趙誌敬還不到四十,而自己已二十有餘,若此言為真,那意味著趙誌敬在十二三歲的年紀,就有了他?
這怎麼可能?他腦中一片混亂,過往的歲月在眼前飛速閃過——趙誌敬的嚴厲、趙誌敬的護短、趙誌敬的笑罵,卻怎麼也拚不出“父親”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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